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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櫃中

2026-09-14 18:17:07 作者: 衫袖

  紅木大櫃之內,密閉的空間悶熱窒息。

  殿中,燭火劇烈搖曳,光影斑駁,將曹文竑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眼底翻湧著暗沉的暗流。

  孟明珠訝異了一會兒,「從哪裡讓您如此覺得?」

  曹文竑語滯。

  「我們如今,不正是皇帝和公主的分寸麼?」

  再度語滯。

  「你確定又要跟朕講分寸,講敬畏嗎?」

  曹文竑緩緩向前踏出一步,燭火搖曳不定,將他半邊面容沉在陰影里,唯有一雙眼眸銳利如寒刃,牢牢鎖著孟明珠。

  「君臣之別,禮法在前,難道陛下希望我無視尊卑,逾越本分?」她語氣清淡,聽不出情緒,「那如此,我問您,公主本就是你封的,我們現在做的這些算什麼?臣不臣女不女的,不是您一開始就定好的體面麼?」

  「您不能什麼都想要吧。我真的厭透了這無止境的糾纏、自我懷疑和您隨時隨地無常的脾性,陛下,您放過我好嗎?我身上到底有什麼您喜歡的,我改還不行嗎?不至於每回都要被您如此震懾,您對皇后娘娘也是如此嗎?」

  「你提她做什麼?」

  曹文竑的聲音陡然沉下去,不知是她那幅語氣還是她又說『厭、放過』的字眼刺激到他,他像是被踩中了某根從未被人觸碰過的神經。

  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不再是方才那種帶著克制和隱忍的逼近,而是一種被激怒後失控的步步緊逼。

  「朕在跟你說你和朕的事,你提她做什麼?」

  孟明珠沒有退。

  她的後背已經貼上了紅木大櫃的櫃門,退無可退,但她的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她只是仰著頭看他,用一種殘忍平靜目光,像是在看一個終於被她撕開所有偽裝的、赤裸的、狼狽的人。

  「為什麼不能提?」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柜子里的人,卻偏偏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扎進他最柔軟的那塊軟肋上,「皇后娘娘是陛下的妻子,是這後宮之主,是母儀天下的國母。我是她的侄女,是陛下親封的公主,是這長樂宮裡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陛下半夜三更撇下皇后娘娘,跑到我這個公主這裡來說『放不下』,說『你和天樺都是我最愛的人』——陛下,您自己聽聽,這話像話嗎?」

  曹文竑的手攥成了拳,垂在身側,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朕不需要你來教朕什麼叫像話。」

  

  他眼底最後一點溫和徹底碎裂,他近來不知怎麼的,孟明珠總是這樣,他不知如何再靠近她,可他又想靠近她,呼吸越來越重。

  看著她這幅疏離的模樣,真是傷透了他的心了!

  「如意沒了,你怨朕。朕立了天樺,你疏離朕。朕冷落你,你暗自生恨。朕遷就你,你只想逃離。」

  「你倒是灑脫,所有的痛苦,統統丟給朕一個人扛,是嗎?」

  孟明珠被他扣得手腕發僵,被迫仰著頭看他。燭火映在她澄澈的眸子裡,卻照不進他深不可測的心底。她依舊不肯服軟,唇瓣微顫:「您本就坐擁天下,如今更有皇后相伴,何須執著於我?」

  「何須執著?」

  曹文竑眸色驟然猩紅,指尖猛地收緊,將她死死拽進懷裡。

  冰涼的龍袍裹住她單薄的身子,力道霸道蠻橫,帶著不容抗拒的禁錮,將她所有掙扎死死壓制。

  「珠珠你該明白,活到朕這個歲數,這個地位,朕想要什麼東西不能要?朕偏要執著。」

  他埋首在她頸間,鼻尖蹭過她溫熱的肌膚:「你和別人可不一樣,你是上蒼賜於朕的明珠,朕怎可捨棄你。」

  「從你入朕眼那刻起,你就註定是朕的人。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半點不由你做主。」

  殿內空氣徹底凝滯,壓抑得令人窒息。

  角落紅木大櫃裡,曹遵鈞渾身緊繃,後背死死抵著冰冷的櫃板。密閉的空間隔絕不了分毫外界聲響,父皇每一句的話語、每一次強勢禁錮的壓迫,都清晰刺骨地傳入耳中。

  他指節死死攥緊,青筋暴起,胸腔翻湧著滔天的隱忍與怒意。

  他看得見外面的一切。

  看得見嬌小的孟明珠被高大的父皇龍袍攜裹著,無力反抗。可他藏於暗處,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這是他父皇,是坐擁天下的帝王,人要是活到這地位,是可以為所欲為的吧。

  極致的屈辱與不甘,死死啃噬著他的心神。

  殿中,曹文竑已然徹底失了平日的帝王克制。

  他鬆開她的手腕,轉而撫上她微涼的側臉,指腹粗糙用力,近乎偏執地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力道帶著懲罰性的禁錮,不讓她躲開分毫。

  「你不是嫌朕無常,嫌糾纏不休?」

  「那朕便遂你所願。」

  他垂眸:「從今夜起,朕不走了。」

  孟明珠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抬眸:「陛下!夜深了,鳳儀宮還有皇后娘娘——」

  「皇后?」曹文竑嗤笑一聲,語氣涼薄又漠然,滿是帝王的涼性自私,「天樺有她的後位、她的尊榮,足矣。」

  「朕給了她社稷榮光、萬世名聲,這世上所有體面與安穩,朕盡數予她。唯獨真心,唯獨執念,朕從來只給你孟明珠一人。」

  他攔腰將她打橫抱起,動作強勢又蠻橫,不容她半分抗拒。

  寢衣滑落,露出她纖細單薄的肩頭,夜風攜著寒意掠過,凍得她微微發顫。

  「陛下,不可!」孟明珠下意識抬手抵在他胸口,眼底終於染上真切的慌亂,「您是一國之君,新後初立,您留宿我長樂宮,於禮不合,於朝堂不穩!」

  「禮?」

  曹文竑垂眸看她,眼底滿是癲狂的漠然。

  「朕便是禮法。」

  「朕在自己的江山里,留一晚自己想要的人,誰敢置喙?誰敢非議?」

  「朕早就受夠了你這模樣,珠珠,朕有時候在想,你是不是故意報復朕的,去他的厭,去他的煩,朕的恩寵有這麼讓你招厭嗎?」

  「今夜,朕不要體面,不要規矩,不要朝野安穩。」

  「朕只要你。」

  櫃中,曹遵鈞的呼吸徹底凝滯。

  狹小的空間悶熱窒息,他胸腔怒火翻湧,幾乎要衝破櫃門,將身前這荒唐偏執的帝王狠狠推開。可他不能。

  「陛下瘋了。」

  她顫著唇,聲音極輕,字字鋒利,像薄冰擦過金石,「新後冊封不過七日,朝野百官盡數盯著皇家體面。陛下今夜留宿長樂宮,明日風聲傳出,天下人只會笑陛下薄情寡義,笑皇后徒有虛名,笑我孟明珠不知廉恥、魅惑君上!」

  「這些後果,陛下都不在乎?」

  他的神情隱沒在昏朦光線里。

  她抬頭直視他暗沉猩紅的眼眸。

  「你怨朕、恨朕、厭朕糾纏,都無妨。」

  「哪怕你日日冷臉相對,次次言語刺朕,哪怕你嘴巴上說心裡從未有過朕分毫,朕也不放你走。」

  「從如意沒了的那天起,朕就告訴自己,再也不會放你離開視線半步。你怨朕失了孩子,朕便用餘生賠你,賠到你心甘情願留在朕身邊,賠到你再也逃不掉為止。」

  他掌腹輕撫她的面頰,眼見她眸中沁出了淚,指腹拭去,稍加力道,終於她面對他,不再是這幅平靜疏離的模樣了,終於她不能往外推開他了。

  「陛下,」她顫著唇,清瑩的眸里蓄起脆弱的淚光,「陛下……能否賠我尊重和體面?不要令世人在從狐狸精變的傳聞中,再冠上野心勃勃、心思深沉、蠱惑魅君的非議?」

  室內忽地一寂。

  曹文竑垂眸凝著她泛紅的眼尾,指腹摩挲過她細膩微涼的頰膚,力道從方才的偏執禁錮,漸漸放緩成一種近乎卑微的輕攏。

  「朕的親近便讓你痛苦了嗎?」

  指腹依舊輕輕覆在她的眼尾,拭去那點將落未落的水光,動作溫柔得近乎卑微,與方才強勢禁錮她的帝王判若兩人。

  孟明珠肩頭輕輕顫抖,眼眶通紅,水霧氤氳了漆黑的瞳孔。

  「是。我得到的全是不知廉恥、魅惑君上、攪亂綱常、死而復生、妖精轉世,好話半句沒有,污言穢語絡繹不絕,陛下這就是您的親近,讓我陪感覺得自己不配活在個世間!」

  那什麼妖精轉世附生的傳言他也不是沒有聽過。

  那些話落在一個十幾歲的姑娘身上,有多重。

  昏光氤氳,將他大半神情隱去,看不真切。


  「是……朕的不好。」

  這句過後,他鬆開她,拉開床簾,下了地。

  殿內死寂無聲,唯有燭火噼啪輕響。

  角落紅木大櫃之中,密閉的空間悶熱窒息,沒有半分透氣的縫隙。

  燒心。

  前所未有的燒心。

  皇帝走到小几邊,拿起那壺早已涼透的紅棗桂圓茶,也不倒進杯子裡,直接對著壺嘴灌了兩口。茶水冰涼,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把他身體裡那股快要燒穿心口的火氣澆下去了一些。他放下茶壺,背對著她站在小几邊,一隻手撐著桌沿,指節微微泛白。

  孟明珠坐在床沿,寢衣的系帶在方才的掙扎中鬆散了大半,她眸光掃向他,「陛下……是我胡言亂語,您……不要生氣。」

  清清婉婉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曹文竑沒有回頭。

  冰涼茶水壓下的躁動依舊在胸腔隱隱翻湧,沉甸甸的煩悶堵在心口,無處宣洩。

  殿內燭火跳躍,將他挺拔孤寂的身影拓在地面,漫長一道陰影。

  許久,他才緩緩出聲,話卻簡短:「朕不氣。」只是心裡那塊地方,像是被浸了冰水,又酸又沉。

  他自認給了她旁人窮盡一生都求不來的庇護與榮寵,卻始終忽略,漫天流言如無形利刃,日復一日割在她身上。

  又或者說不是忽略,只是從來都不曾重視過。

  孟明珠垂落眼帘,長長的睫毛覆下一層淺影,眼底淚光未乾。她攥緊衣襟,指尖微微發涼,不敢再輕易開口刺激他。

  櫃內,曹遵鈞屏息靜立。

  櫃板堅硬硌著脊背,悶熱的空氣幾乎榨乾他所有耐性。外面二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傳入耳中,他望著那道背對孟明珠的明黃色身影,心底五味雜陳。

  又過半晌,曹文竑終於緩緩轉過身。

  燭光照亮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眼底狂暴盡數收斂,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沉。他隔著數步距離望向床沿的女子,目光沉沉落在她泛紅的眼尾。

  「那些閒話,朕會處理。」

  諸如此類的話,他在她面前也說了不少,處理又怎樣,民間總是傳播不斷,能止得住,反到觸底反彈。

  許是瞧出她眼底的不信,他說,「今夜,朕留在這。你不用擔心,朕是一個人來的,沒有人知道。」

  孟明珠頭皮發麻,柜子里還躲了一個呢。

  可還輪不到她拒絕,他便擱了茶盞,轉身入了床榻。

  「朕不強迫你,安置吧。」

  寢殿兩處臥榻,他一邊,她一邊。

  怕這皇城綱常界限,沒有人比孟明珠分得更加明晰。

  只是這些,誰論得清楚。

  曹文竑緩步停在床沿,咫尺之遙,少女脊背挺直,呼吸淡得幾乎聽不見。

  外面一室分兩榻、表面平靜暗流涌動;櫃內狹小悶熱,曹遵鈞徹夜煎熬,聽覺無限放大,不斷揣摩二人一舉一動,內外對比能進一步放大窒息感。

  「朕一早便會離開,趕在宮人當差之前。殿外守衛皆是朕的心腹,今夜不許任何人靠近寢殿。」

  「天樺立後以來,朕對你多有疏忽,你放心,今夜朕就是陪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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