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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你是來吵架嗎

2026-09-14 18:17:03 作者: 衫袖

  孟明珠渾身的血一瞬間冷了。

  「別出聲。」她一把攥住曹遵鈞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極快,眼底方才那點慵懶和促狹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厲到兇狠的清醒。

  她環顧四周,寢殿空曠,藏不住一個成年男人。衣櫃太淺,床底太窄,窗外是巡邏的禁軍。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廊下。

  她猛地拽著曹遵鈞繞過屏風,推開牆角那口紅木大櫃,把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錦被往外一扯,然後回頭看了高大的他一眼。

  只有一個眼神,沒有解釋,沒有商量。

  曹遵鈞只看了一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沒有猶豫,輕車熟路彎腰鑽了進去,就如那次在漷縣時鑽進木箱子一樣。

  櫃門在他身後合上的那一瞬,正殿的門被推開了。

  曹文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他負手站在門檻外面,殿內的燭火只夠照亮他半張臉,另外半張隱在廊下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沉,像兩口被月光照過的古井,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還沒睡?」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孟明珠已經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

  她的動作太快了,快到她甚至來不及穿鞋,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絨毯上,月白色的寢衣外頭只披了一件極薄的外裳,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

  她的頭髮披散著,幾縷碎發貼在頰邊,臉上沒有來得及掛上任何表情。

  「陛下。」她屈膝行禮,聲音還算平穩,「這麼晚了,陛下怎麼來了?」

  曹文竑邁進殿內,目光從她赤著的腳上掃過,又掃過她微微敞開的領口,最後落在她臉上。他的步伐不緊不慢,一邊走一邊打量著殿內的每一個角落。

  「朕聽說你頂撞了太后,今日又氣走了桂嬤嬤,」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低頭看著她,「太后跟朕說,你近來行事頗為張揚。」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緩緩掃過殿內,掃過那張美人榻,掃過小几上還沒來得及收走的兩隻茶杯,掃過東次間角落那張攤滿了筆墨紙硯的書案。他的目光在書案上停了一瞬。

  那張書案上有兩疊抄好的功課,字跡一模一樣,墨跡有早有晚,但只要仔細看就能發現,前後兩疊的字雖然都刻意模仿了女子的筆法,可收筆處的力道分明帶著細微的差異。曹文竑批了二十年摺子,滿朝文武的字跡他看一眼就能認出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擋在他和書案之間。這一步走得不算刻意,她的身體微微偏了偏,像是無意間調整了一下站姿,好讓自己離他更近一些。燭火從側面照過來,落在她微敞的領口和纖細的鎖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嗯嗯嗯對,我叫張揚公主行了吧,您來是問罪嗎?」

  「人看著小小的,脾氣那麼大,朕要跟你較勁,你還能住在這裡有吃有喝嗎?」

  

  曹文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收回打量殿內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看著她赤著的腳,看著她披散的長髮,看著她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小的臉。

  「地上涼,把鞋穿上。」

  孟明珠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著的腳,腳趾在絨毯上微微摳了一下,但她沒有動。她只是抬起頭,用一種很微妙的眼神看他。

  「我正準備睡呢,陛下就來了。」她抬手攏了攏滑下肩頭的外裳,指尖在鎖骨前停了一瞬,才慢吞吞地轉過身,走到美人榻邊,彎腰撿起踢落在榻下的那雙軟底繡鞋,動作不急不緩地一隻一隻地套上。

  然後她走到小几邊,拿起那隻倒扣在茶盤裡的乾淨茶杯,提壺倒了一杯茶。茶是紅棗桂圓茶,從入夜起就溫在小爐子上,此刻已經沒什麼熱氣了,她端在手裡試了試杯壁的溫度,還是遞了過去。

  「茶涼了,陛下將就著喝。我這裡沒有備旁的茶,畢竟世態炎涼,禁足中,茶葉用完了,新的還沒領回來,是這樣的啦,您將就點。」

  曹文竑接過那隻茶杯,沒有喝。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手中的杯沿,又從杯沿移到小几上那隻還沒來得及收走的茶杯。兩隻杯子,一隻在他手裡,一隻擱在茶盤邊緣。擱在茶盤邊緣的那隻,杯底還殘留著一小圈深褐色的茶漬,明顯是用過的。

  他的目光在那隻杯子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將手中的茶送到唇邊,呷了一口,放下。


  「你一個人,用兩隻杯子?」

  「一隻喝茶,一隻喝藥。」孟明珠面不改色地在他對面的繡墩上坐下來,「太后禁我的足,可沒禁我生病。太醫院開的安神湯,睡前喝一碗,杯子還沒來得及收,陛下就來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坦然地看著他的眼睛,半分閃躲也無。曹文竑沒有繼續追問杯子的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看著她在燭火下略顯蒼白的臉色。她的皮膚本就很白,此刻在月白色寢衣的映襯下,更顯得沒什麼血色。他想起她在榴宮的那一夜,咬他、鎖他、把他壓在榻上,像一頭掙脫了鎖鏈的狼。可此刻她安安靜靜地坐在他對面,又像一朵被夜風吹倦了的花。

  「安神湯?」他開口,「睡不好?」

  「也不是睡不好。」孟明珠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紋,語氣隨意,「就是夜裡總做夢,夢見孩子還在肚子的時候,醒來看著空曠的房子,心裡不是滋味,太醫說開了幾味清心的藥喝了就沒事了。」

  曹文竑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站起來,繞過小几,走到她面前。孟明珠抬起頭,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已經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攬住她的後背,將她整個人從繡墩上打橫抱了起來。

  「如意葬在城西皇陵邊上的小佛堂後面。朕讓人種了一棵海棠樹,朕問過欽天監,說是那地方風水尚可,適合早夭的孩兒安眠。」

  孟明珠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說話。

  曹文竑直起身,在榻邊的圈椅上坐下來,離她不遠不近,恰好是伸手夠不到、說話卻能聽清的距離。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看她的反應,又像是等著她開口。

  「如意的事,朕一直沒跟你細說。太醫說,那孩子已經成型了,是個男胎。朕讓人用最好的檀木做了小棺,裹了一層金絲緞,埋在佛堂後面那棵海棠樹底下。朕親自去看了三回。頭一回是剛下葬的時候,第二回是年後,第三回是上個月。」他停了停,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棵海棠樹,活了。」

  窗外有夜風穿過廊下的聲音,細碎而綿長。孟明珠靠坐在榻上,透過半敞的窗扇,看著夜色里那棵光禿禿的桃樹,在風裡輕輕晃動著枝梢。

  那個孩子存在過。對於帝王來說。

  她的手指在被面上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又鬆開。她沉默了很久,哦了一聲。

  曹文竑微微一怔。他看著她,看著她在燭火下顯得格外蒼白的側臉,看著她垂落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的那兩扇淡灰色的陰影,像是隔著一層薄霧,什麼都看不真切。

  你就只有這般反應?」曹文竑低聲開口,語氣帶上不滿,「那也是你的孩兒。」

  孟明珠視線終於落在他身上,安靜看了他一會兒,眸底一片清泠。

  「陛下還記得如意,我便多謝陛下費心安置。只是人死不能復生,再多檀木棺槨、海棠繁花,如意也不會回來了。」

  她頓了頓,唇角極淡地勾起一抹淺涼的弧度。

  「陛下時常前去探望,究竟是掛念孩兒,還是寬慰您自己心中的愧疚?」

  「在你眼裡,朕所有的惦念,都只是自我慰藉?」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裹挾著幾分惱怒壓抑的沉鬱。

  「您又來想和我吵架嗎?」孟明珠厭厭的看向他。

  曹文竑喉頭一緊,怒火像是被什麼東西猝然堵住。他定定凝視著她冷淡漠然的眉眼,心底翻湧著說不清的躁意。

  他自認已經放下帝王身段,主動提起如意,本以為能撬動她冰封的心,至少能看見一絲悲戚、一點動容。可孟明珠最近總這樣,輕飄飄一句話,剖開他所有掩藏的心思。

  「朕無意與你爭執。」他緩緩吐氣,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玉帶,視線不自覺掃過殿內各個角落。

  那隻緊閉的紅木大櫃安靜立在陰影里,櫃面雕花被燭火映出深淺錯落的紋路。

  孟明珠敏銳捕捉到他飄忽的目光,心口驟然一懸,面上卻依舊漫不經心,慵懶地往軟榻深處靠了靠,攏緊身上單薄外裳。

  「不吵架最好。」她輕聲道,「夜深露重,陛下身居九五,政務繁忙,不該長久逗留公主寢殿,免得惹人閒話。」

  「你什麼時候學會趕朕走了。」

  「我哪敢趕陛下走。」孟明珠垂下眼,聲音又輕又軟,搬出孟天樺,「我只是覺得,陛下今夜來長樂宮,若是待得太久,明日宮裡又該有閒話了。陛下近來才封了皇后,正是該顧著鳳儀宮臉面的時候。若是讓人知道陛下深夜來了長樂宮,旁人又要說皇后娘娘不得聖心,這多不好,不是嗎?」


  曹文竑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旋即又歸於沉寂。

  「你說得對。朕該回去了。」

  「可珠珠,你要知道,你和天樺,都是我最愛的人,你不要多想。」

  這樣的話,聽到耳朵都起繭子了,孟明珠幾乎都是沒有猶豫便說,「陛下的心意,珠珠曉得的。」

  他聽不出她信了沒有,也不再追問,只是心裡隱約覺得不太舒服,站起身來。

  「禁足的事免了,朕走了。」他走到殿門口,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你好好歇著。安神湯若是不夠用,朕讓人再送些來。」孟明珠抬起眼,朝他微微彎了一下唇角:「好,多謝陛下。」曹文竑沒有再說什麼,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穿過院門,消失在外頭沉沉的夜色里。

  殿門合攏的那一刻,孟明珠沒有動。她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坐在榻邊,聽著廊下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聽不見了。她沒有立刻去開那扇櫃門,依舊坐著,像是在等什麼。夜風從窗欞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晃了一下。她又等了一會兒。

  確認那腳步聲不會再折返回來,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背的寢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冰涼地貼在脊樑上。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顆心還在跳,跳得又快又亂。

  她站起來,赤著腳踩在地磚上,準備走到東次間的紅木大櫃前。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孟明珠僵在原地。

  「朕反覆思量,這段日子困在喪子之痛里,顧及不到你的感受。如今朝中新後初立,諸事纏身,許多事,朕亦是身不由己。」

  孟明珠渾身血液驟然凍結,渾身汗毛盡數豎起。

  腳步聲響再度由遠及近,曹文竑竟去而復返,就立在殿門之下,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僵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千萬種念頭在腦海飛速閃過,面上卻強迫自己不能顯露半分慌亂。她緩緩轉過身,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錯愕,仿佛全然沒料到帝王會折返。

  「陛下……怎麼回來了?」

  曹文竑緩步踏入殿內,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狹長,一點點向紅木大櫃逼近。他目光掠過她蒼白的臉龐,留意到她下意識微微側身,隱隱遮擋柜子的動作,眼底猜忌愈發濃重。

  「方才走出很遠,心裡始終放不下你。」他語氣聽不出喜怒,視線直直落在身後緊閉的木櫃,「朕覺得朕做得不夠好,可是不知如何補償你。」

  孟明珠語氣柔軟得毫無破綻:「陛下何須自責。君身系天下,朝堂六宮諸事繁雜,顧此失彼本就是常態,珠珠從未怪過您。」

  曹文竑半點未被安撫。

  他一步步往裡走,龍靴踏過絨毯,無聲無息,卻每一步都像碾在人心尖上。狹長的陰影覆過地面,慢慢吞噬掉她身前僅存的方寸光亮,最終牢牢鎖住那扇緊閉的紅木大櫃。

  「從未怪朕?」

  他低聲重複,嗓音沉得發啞,裹著深夜化不開的陰鬱與偏執。

  「你不怪朕,為何眼底半點溫度都無?你不怪朕,為何朕夜夜難安,總覺得……你這裡多了朕永遠抓不住的東西,珠珠我們何時起那麼生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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