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偏著頭,眸光懶懶地落在他臉上,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月白色的寢衣在昏黃的燭火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烏黑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幾縷碎發貼在頰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白皙。
都說燈下看美人,曹遵鈞這一刻,看著那雙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眸子,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不太敢看她眼神,目光游移。
他忽然想把她從榻上撈起來,攥著她的手腕,把她按在那張堆滿了《女誡》《內訓》的書案上,告訴她——你可以當我的人。
但他只能生硬地站起來,步履微沉,走到那書案上。
他垂眸落在整齊攤開的《女誡》《內訓》上,指尖輕輕拂過泛黃的紙頁,掩去眼底所有暗芒:
「這便是太后罰你抄寫的訓誡?」
雪白宣紙空空落落,筆墨齊備卻半點墨跡無存,乾淨得刺眼。
他不用問也知,她今日一日逍遙自在,貪睡享樂,半分也未曾將這太后的懲戒放在心上。
身後的孟明珠聞言,懶懶掀了掀眼皮,依舊半趴在軟榻上,姿態鬆弛慵懶,漫不經心地應聲:
「不然呢?」
「你以為它放在那裡是用來裝點空空如也的長樂宮麼?」
「……」曹遵鈞自進門來不止一次聽到她總是能用這麼可愛的話堵住他了。
他看著那張空白的宣紙,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側過身,偏過頭來看她,只撩了一眼,腹間倏然燃起一縷燥熱,惹得心緒紛亂難平,他又移目回看那兩冊訓戒上,凝望。
他走回她面前,沒有再停下,而是繼續往前走,直到他的膝彎抵住了榻沿,直到他的影子將她整個人都罩住了。
他的面容籠在一片半明半暗的陰影里,只能看見他的眼睛,很深,很暗,像是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他低下頭,湊近她耳邊:「你說得對,爺現在做什麼,都是無能為力,爺該去做爺該做的事。」他的氣息拂過她耳廓,燙得她微微一顫,「可爺來都來了,你總得給爺一點念想,是不是?」
孟明珠微微偏過頭,躲開他滾燙的呼吸,卻躲不開他壓下來的目光,她輕輕啊了一聲,表示疑惑。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張合的唇上,看了片刻,然後移開,落在東次間那張空空如也的書案上。
「你這麼賴,是真打算得罪到底皇祖母嗎?」
孟明珠眨了眨眼,認真說道,「你別看我表面上是受罰,其實你換個角度想,我不用不用伺候愛發脾氣的陛下,又不用搭理宮裡那些落井下石,冷眼旁觀的人,你知道的,如意沒了之後,他們都看我笑話,個個都說我是姑姑的替身,半點比不上我姑姑,現在小產了,我又愛作,陛下早就厭棄我了,太后娘娘這一禁足不是放假是什麼?」
燭火輕輕晃動,映著她白皙單薄的肩頭,映著她眼底故作明媚的澄澈。
曹遵鈞聽完她說的話後,眸底所有的暗潮,瞬間盡數化作密密麻麻的疼。
他俯身的力道輕輕放軟,不再是方才極具壓迫感的禁錮,嗓音低啞得發沉,帶著一絲隱忍的澀意:
「傻子。」
但嘴上說著傻子,他還是被她話里透露的意思給取悅的有點微微彎唇,
孟明珠聽他說完「傻子」兩個字,也不惱,只是把臉往軟墊里又埋了埋,聲音悶悶的:「傻子就傻子吧。反正我現在被關在這長樂宮裡,天不管地不收的,太后娘娘要罰我抄書,陛下不來管我,你倒來我這裡罵我傻子。我到底是做了什麼孽,招惹你們曹家這麼多人。」
曹遵鈞沒有接話。他直起身,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落向東次間那張空空如也的書案,看了片刻,然後開口:「筆墨在哪兒?」
孟明珠從軟墊里抬起半張臉,露出一隻眼睛,困惑地看著他:「你要筆墨做什麼?你要在我這裡寫詩?」
「寫詩?」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爺是皇子,爺沒那個閒情逸緻。爺幫你抄,免得你到時候交不上去,又被皇祖母抓到把柄。」
「別說我沒跟你說,皇祖母那種人也是小氣的。」
孟明珠這下整張臉都從軟墊里抬起來了。她眯著眼,像是在辨認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看了好一會兒,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然後慢吞吞地坐起來,攏了攏散開的寢衣領口:「現在開始流行發好心了嗎?」
「……你閉嘴吧,你當我對誰都這樣麼?」
孟明珠歪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她慢慢從美人榻上坐起來,赤著腳踩在絨毯上,走到東次間的書案前,彎腰從案下取出那方端硯,擱在案角,又拿起那錠墨,在硯台里倒了少許清水,然後轉過身來看他。
「殿下高義!」她側身讓出書案前的空位,「筆墨在這裡。紙也在這裡。你來。」
曹遵鈞走到書案前,在椅上坐下來,垂眸看著面前攤開的宣紙和那方剛剛研好的墨。
燭火從側面照過來,將他的側臉輪廓勾出一道利落的金邊。
他沒有立刻提筆,只是低頭看著那張空白的宣紙,像是要把它看穿了似的。
孟明珠在窗邊尋了個繡墩坐下,裹著那件月白色的寢衣,十指交叉搭在膝上。她沒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提筆、蘸墨、落筆。
一筆一划,沉而穩。
燭火下他的側臉顯得格外專注,眉峰微蹙,唇角緊抿,寫字的姿態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篤定,好像他抄的不是《女誡》,是在簽軍令狀。
孟明珠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人認真起來的樣子,沒那麼討人厭。
她慢慢把視線從他側臉上移開,落在紙面上。他的字跡每一筆都壓得很實,似有意仿著她的字,一筆一划都熟悉極了,孟明珠心一跳,看了一會兒,微微偏過頭:「你抄得這麼快,是練過的?還那麼像我的字,你是不是偷偷暗戀我。」
「江南那兩年,給父皇寫過不少摺子,抄得多了,就快了,」他頭也不抬,那『偷偷暗戀』那尾句,激盪的他一頓,忍不住瞧向她,對方是明媚之春光色中最絕的純,正頂著雙美眸乖乖瞧他,他呼吸不由地屏起來,不太自在的說,「我們的關係不是這樣。」
孟明珠「呵」了一聲,覺得他在說之前她和他亂搞的事,不再說話。
燭火輕輕地跳了一下。
殿內又安靜下來,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不急不緩,像是春雨落在青瓦上,綿密而均勻。曹遵鈞低著頭,專注於筆下那些工整的字跡。
「你對自己未來的路,可有什麼打算?」
曹遵鈞筆尖停頓了一瞬,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沉默了片刻,聲音平淡無波:「做太子只是第一步。坐到那個位置之後,還有很多路要走。」
孟明珠沒有追問,只是看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開口:「你和三皇子不一樣。」
「他想要那把椅子,是因為他覺得他坐上去之後,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天下,可他不清楚天下是什麼東西。」她微微偏過頭,「你呢?你想要什麼?」
曹遵鈞擱下筆,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平靜而篤定:「我想要天下,但我不想要天下人。」他沒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她回應,又低下頭,繼續提筆寫字。
孟明珠怔了一下。她沒有接話,也沒有移開目光,只是看著他抄完最後一行字,擱下筆,將墨跡吹乾,然後站起身,將那張寫滿字的宣紙拈起來,展開,對著燭火端詳了片刻,然後偏過頭來看她:「《女誡》的第一遍,爺替你抄完了。剩下的,等爺下次來再說。」
「你明日還要來?」
「你若是希望爺來,爺就來。」
他沒有等她回答,轉過身,推開窗扇,夜風裹著海棠花的香氣湧進來,吹得滿室燭火輕輕晃了晃。
他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翻身躍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孟明珠站在原地,看著他翻出去的那扇窗。
窗扇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幾片海棠花瓣順著風飄進來,落在案上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旁邊。
她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張宣紙,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工整的字跡。
「說了這麼多話,明日就逃課,豈不又是一個負心漢。」
次日一早,桂嬤嬤果然又來「查驗功課」了。這回她學聰明了,沒提前知會,辰時剛過就領著兩個小宮女直直闖進了長樂宮的前院,打算打孟明珠一個措手不及。
無牙在廊下攔住她,寡淡的面目上笑容客氣得滴水不漏:「嬤嬤來得真早,殿下正在東次間用早膳,奴婢這就去通傳。」
「不必通傳了。」桂嬤嬤皮笑肉不笑地繞過無牙,腳步不停地往東次間走,「奴婢奉太后娘娘懿旨查驗功課,不敢耽擱。殿下用膳歸用膳,奴婢在旁邊等著就是。」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孟明珠正坐在臨窗的榻上,面前擺著一小碟水晶蝦餃、一碗燕窩粥和一碟子剛出鍋的桂花糕,筷子夾著一隻蝦餃正要往嘴裡送。看見桂嬤嬤進來,她的手停在半空,蝦餃在筷子尖上顫顫巍巍地晃了兩下,然後穩穩噹噹地落進了嘴裡。
她嚼了兩下,咽下去,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嬤嬤今日來得比昨日還早。用過早膳了嗎?沒吃的話坐下來一起吃點?小廚房新來的那個白案師傅,蝦餃做得不錯。」
桂嬤嬤的目光越過她,直直落在東次間角落那張書案上。
書案上不再是昨日那副乾乾淨淨、空空蕩蕩的模樣。
筆墨紙硯散開著,硯台里有新研的墨,筆洗里的水是渾的,顯然是剛用過不久。
一疊寫滿了字的宣紙整整齊齊地碼在案角,最上面那張的墨跡已經干透了。
桂嬤嬤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她走到書案前,拿起最上面那張宣紙,對著光仔細端詳。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寫得極為認真,用的是極正宗的簪花小楷,柔而不媚,秀而有骨,筆鋒之間隱隱帶著…些許不同尋常的風韻。內容從頭到尾抄的是《女誡》全文,沒有一個錯字,沒有一處塗改,連每一頁的行數都排得均勻妥帖。
桂嬤嬤放下第一張,拿起第二張,又拿起第三張,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她翻遍了整疊宣紙,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看見紙的邊緣有一小片極淡的水漬,像是茶杯底子印上去的,已經幹了,只留下一圈淺淺的印子。
「殿下昨日不是還說沒抄嗎?」桂嬤嬤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孟明珠,「怎麼一夜之間就抄了這麼多?」
孟明珠夾起第二隻蝦餃,在醋碟里蘸了蘸,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半,嚼完了才回答:「昨日嬤嬤來的時候是傍晚,我說沒抄,那是因為還沒開始抄。嬤嬤走了之後,我挑燈夜戰,抄了整整一宿,不行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還朝桂嬤嬤舉了舉手裡的筷子,示意她看自己眼下的黑眼圈:「嬤嬤你看,我眼睛都熬紅了。」
桂嬤嬤仔細看了看她的臉,面色紅潤,眸光清亮,皮膚白里透粉,樣貌媚而不俗、清而不妖,怎麼看都不像是熬了一宿的人。但她手裡那一疊抄好的《女誡》又確實是實打實的,字跡工整,篇幅足夠,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內訓》呢?」桂嬤嬤放下《女誡》,重新掃了一遍書案,「太后娘娘吩咐的是各十遍,《女誡》是抄了,《內訓》怎麼不見?」
「嬤嬤急什麼。」孟明珠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端起手邊的茶杯,「抄書這種事講究個循序漸進。今兒抄《女誡》,明兒抄《內訓》,反正半月之內肯定交齊。嬤嬤要是不放心,每天都來看看,順便嘗嘗小廚房的手藝,我讓她們多備一雙筷子。」
桂嬤嬤的嘴角抽了抽,把那疊抄好的《女誡》放回案上,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有心了。既如此,奴婢便先回慈寧宮復命了。望殿下繼續保持,莫要虎頭蛇尾才好。」
「嬤嬤慢走。」孟明珠舉著茶杯,沖她的背影虛虛敬了一下,「外面日頭大,嬤嬤走陰涼地,小心中暑。」
桂嬤嬤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速度消失在了長樂宮的大門外。
無宴一路送出去,回來的時候小跑著進了東次間,臉上是按捺不住的興奮:「殿下,她走了!她翻遍了每一張紙都沒挑出毛病來!您是沒看見她那張臉,綠得跟御花園裡新刷的漆似的!」
孟明珠深藏功於名,腦子卻在想抄到半夜的人,心裡毫無負擔。
到了晚上,孟明珠一早就遣了人去休息,和昨日一樣的時候,她正窩在美人榻上翻話本子,聽見微妙的動靜,眼皮都沒抬一下。
窗扇打開的一瞬,曹遵鈞翻身而入。他今日換了一身更利落的玄色勁裝,袖口收得極窄,腰間的束帶勒出一道勁瘦的弧線,一看就是做好了挑燈夜戰的準備。
他腳剛落地,就對上了孟明珠一雙含笑的眸子。
「七殿下來得真準時。」她把話本子往旁邊一擱,歪著頭看他,「昨兒在案上留了份『今日功課』的清單,殿下看了嗎?」
「看了。」曹遵鈞站穩身形,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袖口,嘴角抽了抽,抬眼看她,「《內訓》十遍,外帶你額外加的一篇《列女傳》節選。你倒是真不客氣。」
「反正殿下字寫得好看,不抄白不抄嘛。」孟明珠彎著眉眼,語氣軟得像在撒嬌,偏偏那雙眼睛裡全是促狹的笑意,「殿下昨晚抄了大半夜,想必是越抄越順手了。今兒就勞煩殿下繼續了,我去給殿下沏壺茶。」
她從榻上起身,披了件外裳,當真走到小几旁拎起茶壺。曹遵鈞在書案前坐下,看著面前攤開的空白宣紙和那本翻到《內訓》第一章的範本,提起筆蘸了墨,埋頭抄了起來。
孟明珠沏了一壺紅棗桂圓茶,倒了一杯放在他手邊。茶杯底子落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曹遵鈞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字。她在他身後站了片刻,看著他筆下的簪花小楷一行一行地鋪滿宣紙,忽然開口:「殿下這次,是下了決心了?」
他的筆頓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後他繼續寫,頭也不抬:「你說呢?」
她沒有再問。只是又把茶杯往他手邊推了推,然後轉身回到美人榻上,撿起方才放下的話本子,繼續翻她的書。滿室安靜,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和她偶爾翻書頁的窸窣聲。
曹遵鈞抄到第三遍《內訓》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
他擱下筆,十指交叉往前一推,脊背向後仰去,肩胛骨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咯吱響。他仰頭盯著殿頂的彩繪藻井,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東西,」他用指尖點了點攤開的那本《內訓》,「到底是誰寫的?每一句都像是把同一句話翻來覆去嚼了二十遍再吐出來。你看這句——『婦人賢德,在於順從;順從之道,在於恭敬;恭敬之心,在於克己;克己之功,在於寡言。』他不就是想說『女人少說話』嗎?五個字的事,他寫了四句。」
孟明珠歪在美人榻上,手裡的話本子還翻著,目光卻早已不在書頁上了。她看著曹遵鈞的模樣,沒接話。
「還有這個,」他顯然還沒發泄夠,重新坐直了身子,翻開《女誡》前面幾頁,指著其中一行念道,「『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你聽聽,這是人話嗎?天底下的道理全讓他們占了。」
「再抄下去,爺感覺都要變成女人了。」
他把兩本書往旁邊一推,十指交叉擱在後腦勺上,望著那盞燭火發了片刻的呆。燭火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了跳,像兩顆極小的星子沉在一汪深潭底下。然後他偏過頭,目光越過書案,落在美人榻上那個裹著月白寢衣的身影上。
她今日沒有梳髻,長發只用一根銀簪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從鬢邊垂下來,貼在白皙的頸側。燭火從側面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極淡的金邊,纖薄得像一尊易碎的瓷。
他的喉結輕輕地滾了一下。
「明兒。」
「嗯?」
「你打算怎麼報答我?」
孟明珠從話本子裡抬起眼,微微挑眉。她看著書案後面那個仰頭靠在椅背上的年輕男人——不,不該叫男人,他比她大不了多少,肩寬腰窄,眉眼俊朗,玄色勁裝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線條利落的鎖骨。他正用一種故作輕鬆的語氣,問出一個並不輕鬆的問題。
「殿下想要什麼報答?」她把話本子合上,擱在膝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好整以暇的從容。
曹遵鈞沉默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他站起來,從書案後面繞出來,走到美人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說呢。」
他的影子將她整個人都籠住了。他身上有墨香,有紅茶微微發苦的餘韻,還有一種屬於年輕男子身上乾淨熾烈的氣息,像是盛夏正午被烈日曬透的松木。
孟明珠仰著臉看他,目光從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滑到他喉結,又從他喉結滑回他的眼睛。她沒有躲,也沒有開口,只是用一種帶著審視安靜的好奇目光看著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
曹遵鈞在她的目光里僵了一瞬。然後他慢慢俯下身,一隻手撐在美人榻的扶手上,另一隻手——
「啪嗒。」
一聲極輕極細的響動從窗外傳來,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又像是靴底碾過碎石的聲音。
兩個人的動作同時僵住了。
長樂宮的庭院裡,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腳步聲。
無論在榴宮還是長樂宮甚至漷縣公主署,每一次聽到這個聲音,就意味著他要來了。不是翻窗,不是悄悄地來、悄悄地走,而是從正門進來,堂堂正正,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