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嬤嬤親自「押」著孟明珠回了長樂宮。
說是押,其實排場半點不小。
八名慈寧宮的掌事嬤嬤在前頭開路,十六個內侍跟在後面,浩浩蕩蕩地穿過大半個宮城,陣仗大得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琅琊公主和太后不和,被禁了足。
孟明珠走在隊伍中間,步子不緊不慢,甚至還在一處宮道拐角停下來,彎腰揉了揉腳踝,說新做的繡鞋有點磨腳。
桂嬤嬤的臉當時就綠了。
到了長樂宮門口,桂嬤嬤板著臉宣完了太后懿旨,又讓人把筆墨紙硯整整齊齊地擺在東次間的書案上,親自清點了宣紙的數量,然後帶著人撤了,走之前她站在長樂宮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半月之後,看你怎麼收場。
長樂宮的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孟明珠站在院子裡,仰頭看了一圈四面的宮牆。
春日的薄光從琉璃瓦上瀉下來,照得滿院的花木蔥蘢可愛,廊下的海棠開得正好,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粉白。
她深吸一口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對身邊一臉如喪考妣的四大宮女說了一句話。
「去把小廚房的燕窩燉上。」
無牙愣住了:「殿下,那抄書……」
「抄什麼書?」孟明珠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生理性的淚花,她抬手抹了抹,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日的天氣,「困了,先睡一覺。昨夜沒睡好,今早又被拉去慈寧宮,站了大半天,腰都酸了。」
她說完,真的就往寢殿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晚膳讓廚房做個紅燒蹄髈,要燉得爛一點。再來一碟桂花糖藕,藕要粉的那種,別拿脆的糊弄我。」
無牙:「……」
第一天,孟明珠睡到了日上三竿。
無憂站在寢殿門口,手裡捧著銅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看著榻上那個裹著錦被、只露出一小截烏黑髮頂的身影,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敢叫。
出來後和無斐、無牙對了眼,輕輕搖了頭。
日頭爬到半空的時候,孟明珠自己醒了。她翻了個身,抱著被子發了會兒呆,然後慢吞吞地坐起來,頭髮亂得像一窩草,臉上還壓著枕頭留下的紅印子。她眯著眼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問了一句:「什麼時辰了?」
「回殿下,快午時了。」
「哦。」她又倒回去,盯著帳頂看了片刻,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偏過頭來,一臉認真地問,「蹄髈燉上了嗎?」
「……燉上了。」
「那就行。」她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又補了一覺。
東次間的書案上,筆墨紙硯擺得整整齊齊,《女誡》《內訓》的範本攤開著,宣紙潔白如雪。一隻不知從哪裡飛進來的蜜蜂在硯台邊上爬了兩圈,大概是覺得這地方實在無趣,又嗡嗡地飛走了。
午膳是小廚房使出渾身解數做的。
紅燒蹄髈燉得酥爛,筷子一戳就骨肉分離,濃油赤醬的色澤在日頭底下泛著誘人的光。
桂花糖藕切得厚薄均勻,每一片都透著粉糯的質感,桂花蜜淋得恰到好處。
孟明珠坐在臨窗的榻上,一邊吃一邊翻著一本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話本子,看到有趣的地方還會念出來跟無牙分享。
「無牙你聽這段——『那書生見了小姐的容貌,登時魂飛魄散,三魂去了兩魂半,剩下半魂還在頭頂上打轉。』魂飛魄散還能剩半魂在頭頂打轉?這書生是屬蜻蜓的嗎?」
無牙站在旁邊,看著自家殿下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又看了看東次間那張紋絲未動的書案,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算了,殿下高興就好。
無牙想到自個午時去了乾清宮,陛下聽聞之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嘴努了兩下,到底也沒說。
下午,孟明珠歪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把話本子蓋在臉上,原打算只眯一會兒,結果這一眯就眯到了日頭西斜。最後還是無牙輕手輕腳地把她搖醒,壓著聲兒說慈寧宮的桂嬤嬤來了,人在前院,要查驗今日的抄寫功課。
孟明珠掀開臉上的話本子,眯著眼看了看窗外已然偏西的日頭,又看了看東次間那張空空如也的書案,沉默了片刻,然後對無牙說:「讓她等著。」
桂嬤嬤在前院等了將近半個時辰。她就站在長樂宮正殿的廊下,腳邊是落了滿地的海棠花瓣,春日的風從她臉上吹過去,又從她臉上吹回來,吹得她那張老臉越來越僵。她身後的兩個小宮女已經站得腿都麻了,互相交換了一個欲哭無淚的眼神,誰也不敢出聲。
就在桂嬤嬤終於忍不住要往裡闖的時候,孟明珠出來了。
她穿了一身極家常的月白色素緞袍子,頭髮只用一根銀簪鬆鬆地綰在腦後,臉上不施脂粉,倒顯得那雙眼睛愈發黑沉沉的,像是剛從深水裡撈出來的兩顆棋子。她走到廊下,在桂嬤嬤面前站定,臉上掛著一種剛睡醒的、懶洋洋的、帶著三分困意五分不耐煩的微妙表情。
「嬤嬤久等了,」她開口,語氣倒還算客氣,「下午困得厲害,多睡了會兒。」
桂嬤嬤深吸一口氣,把胸口那股火壓了又壓,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殿下,太后娘娘吩咐了,每日抄寫的《女誡》《內訓》各十遍,奴婢奉旨來查驗。不知殿下抄了多少了?」
「哦,那個啊。」孟明珠抬手掩著嘴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亮晶晶的淚花,她抹了抹眼角,隨口道,「還沒抄呢。」
桂嬤嬤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殿下,」她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這是太后娘娘的懿旨。」
「我知道啊。」孟明珠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可嬤嬤來得也太早了,這不是才第一天嗎?半月之期還有十四天呢,急什麼?」
「太后娘娘吩咐的是每日抄寫——」
「嬤嬤放心,」孟明珠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恨得牙痒痒的篤定,「我心裡有數。既然太后娘娘說了是半月的功課,那我肯定能在半月之內交出來。至於是一天抄十遍還是十四天一口氣抄一百四十遍,反正都是抄嘛,嬤嬤說是不是?」
她說完,也不等桂嬤嬤反應,轉頭就對身邊的無牙吩咐:「無牙,幫我送送桂嬤嬤。外面天快黑了,嬤嬤年紀大了,走夜路要小心。」
桂嬤嬤嘴角抽搐了好幾下,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她是太后身邊的老人,在這宮城裡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孟明珠這樣的也註定是埋骨皇城的養分。
她拂袖而去,腳步聲比來時重了不止一倍。
無牙送完桂嬤嬤回來,看見孟明珠又窩回了美人榻上,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擺弄著榻邊矮几上的一盆文竹,拿一把小銀剪給文竹修枯葉,修得極其仔細,每一片葉子的切口都要整整齊齊。
「殿下,」無牙站在她面前,臉上的擔憂已經壓不住了,「桂嬤嬤回去肯定會稟報太后的。太后本就想拿您的錯處,您這樣,豈不是正好撞她槍口上?」
孟明珠頭也不抬,手裡的銀剪咔嚓一聲剪掉一片發黃的葉尖:「她哪天不想拿我的錯處?」
又或者說,這宮裡的人那個不想挑她的錯處,將她踩進泥里去。
明明她又不是妃子。
晚上,孟明珠美美地泡了個熱水澡。
浴湯里加了艾草和生薑,是無憂特意找太醫院開的方子,說是春日裡驅寒祛濕最管用。她泡了小半個時辰,泡到指尖都起了皺,才慢吞吞地從浴桶里爬出來,披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緞寢衣,拿一根銀簪把半濕的長髮鬆鬆地綰在腦後,赤著腳踩在鋪了絨毯的地面上,走到內室的美人榻前趴了下來。
無憂拿著一條干帕子跪坐在榻邊,一縷一縷地替她絞頭髮。
她翻開那本還沒看完的話本子,接著下午折角的地方往下看。話本子裡正寫到精彩處——窮書生考中了狀元,回來找小姐的時候發現小姐已經被惡霸搶走了,正哭天喊地地往惡霸莊子上沖。她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嘖一聲,評論一句「這個書生的腿腳也太慢了,從京城到揚州走了三章還沒走到」。
無憂絞乾了頭髮,又拿了一把玉梳替她通發,一梳一梳地從髮根梳到發尾,力道輕柔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無牙無宴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整理她明日要穿的衣裳,無斐在隔壁的耳房裡溫著一壺紅棗桂圓茶,滿室安安靜靜的,只偶爾有炭火嗶剝的輕響從炭盆里傳出來,暖融融的光映在窗欞上,將那一方小小的天地籠在一團溫軟的安寧里。
孟明珠翻了一頁書,眼皮開始往下墜。話本子上的字跡漸漸模糊成了一個個小黑點,她的睫毛一扇一扇的,扇到最後終於合上了。無憂見她睡著了,便輕手輕腳地收了玉梳,拿了一條薄毯替她蓋上,又將燭火撥暗了些,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之間,她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她身上。
「你小產後身子本就虛弱,頭髮還沒幹透就睡,會頭疼的。」
低沉的嗓音壓得極輕,像夜風拂過花枝,堪堪擦過耳畔,不會驚醒酣眠之人,卻足夠讓淺眠的她瞬時回神。
微涼的指腹穿過她柔軟的發間,帶著深夜獨有的清冽溫度,一點點撥開纏黏的濕發。他動作極輕、極緩,指尖避開她的肌膚,只耐心替她將打結的髮絲逐一理順,力道溫柔得近乎虔誠。
孟明珠睫羽猛地一顫,混沌的睡意被這熟悉的觸感撞碎大半。
她沒睜眼,鼻尖先捕捉到他身上清淺的香氣,她懶怠動彈,只瓮聲瓮氣地悶哼一聲,臉頰往軟墊里又埋了埋:「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太后剛禁我的足,封死了所有通路,你也敢闖進來?」
他低低一笑,笑意落在耳畔,氣息微熱:「旁人攔得住我?」
指尖依舊沒停,順著髮絲慢慢梳理,將貼在她後頸、肩背的濕發盡數撩開,不讓潮氣淤著肌膚。
「那日在廊下還敢跟我置氣,說鳳冠是天荒地老的空話。」他俯身,身形籠罩住榻上小小的人影,聲音壓得極低,「如今被關起來,可是知道怕了?」
孟明珠終於緩緩掀開眼睫,眸底還蒙著一層未褪的水霧,黑眸濕漉漉的,卻半點怯意也無。
她偏過頭,懶懶睨他一眼:「我有什麼好怕的?禁足也好,抄書也罷,能讓我掉條命嗎?不想做的事,不做就是,看那老太婆能關我幾時。」
「是嗎?」
他順勢屈膝半跪於榻前,視線與她平齊,指尖輕輕落在她鬢邊,摩挲著細膩的肌膚,目光沉沉鎖著她的眉眼。
「白日桂嬤嬤來逼你抄訓,你一拖再拖,敢公然忤逆太后懿旨。」他看得透徹,字字清晰,「你是篤定,有人會替你兜底,是不是?」
孟明珠不答,只彎了彎唇角,帶著幾分狡黠的漫不經心。
她抬手,指尖輕輕點在他心口的衣襟上,力道極輕:「又不用你兜底,你來這裡就是要訓我嗎?」
「自然不是。」殿內燭火昏柔,跳落的火光將他深邃眉眼襯得明暗交錯,「想見見你,不行麼?」
孟明珠眸底漫起一點淺淡笑意,似嘲弄,又似鬆動,「那可真太行了,患難見真情,差點就感動了上蒼,堂堂七殿下行事忒獨立特行了些。」
「你和我說話總要這樣帶刺才行嗎?」他受傷的說道,「害死我們孩子的人,還坐在那龍椅上,明兒,你信我嗎?」
孟明珠笑了笑,阻止他,「不要問我信不信,也不要承諾什麼,事情沒做之前一切都是空談,你有這個功夫頂著危險來這裡訴衷腸,不如想想怎麼做太子,現在我姑姑做了皇后,你母妃肯定十分不爽吧,等你做了太子在說吧,我的七殿下。」
「可若爺真做了這太子,你又當如何?」
她側躺在美人榻上,月白色的寢衣在昏黃的燭火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烏黑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幾縷碎發貼在頰邊,美眸施施然看他,聲音綿軟,「可我只會當公主,我不當公主又能做什麼呢?」
「七殿下,你說我可以當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