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天樺冊立皇后的那天,是個極好的天氣。
冬日的冷意已經褪了大半,春日的薄光從雲層里漏下來,將整座皇城鍍上一層淺金色的暖意。
太和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上鋪著朱紅的地毯,兩側的旌旗在微風裡輕輕拂動,金線繡的龍鳳紋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而立,宗室命婦們盛裝肅立,從丹陛到廣場,烏壓壓站滿了人,卻安靜得只能聽見風穿過檐角銅鈴的聲響。
孟天樺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之上,一身明黃鸞鳳紋的皇后禮服,發間簪著九尾鳳釵,珠簾垂落,遮住了她半張面容。
禮官的聲音拉得很長,字字句句落在空曠的廣場上,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
冊文念到中段時,禮官的聲音微微抬高了幾分:「……孟氏天樺,昔以宗室之女,遠赴塞外,和親漠北,歷十載風霜,守兩國之盟,使邊陲無烽火之警,百姓免干戈之苦。此非尋常女子所能為,實乃社稷之功臣,宗廟之砥柱……」
這一段念出來的時候,廣場上的人群出現了一陣極細微的騷動。有人微微抬眼,有人低垂眼帘,有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旋即又各自移開。
那些目光里有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敬畏、揣測、好奇,還有幾縷被壓得很深的輕慢。
可這些目光落在丹陛之上那襲明黃的禮服上時,全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被擋了回來。
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珠簾垂落,遮住了她大半面容。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那道身影勾勒得端凝而遙遠,像一尊被供奉在高處的神像,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巋然不動。
冊文繼續往下念。後面是誇她回京之後如何端淑有儀、如何輔佐中宮、如何克己復禮,那些字句華麗空洞,與前文相比顯得蒼白了許多。
真正讓人記住的,是方才那一段。那一段把她在漠北的十年,用最體面的方式釘進了皇后的冊文里。
和親塞外,是功不是辱;十年風霜,是她配得上這頂鳳冠的理由。
至於那些私底下的聲音、那些被壓低了的議論、那些說她「跟過好幾個男人」的閒話,全都像被這一道朱紅的聖旨碾了過去,化作塵土,無人再敢提起。
其實這段冊文,不是禮部擬的。是皇帝親筆改過的。原稿只有「和親漠北」四個字,是他自己提筆,在旁邊加了「歷十載風霜,守兩國之盟,使邊陲無烽火之警,百姓免干戈之苦」這一長串,用硃筆圈了,批了四個字——照此重抄。
禮部尚書看見那硃批的時候,額上的汗就下來了。他當然知道陛下為什麼親自改這一段。德妃的冊立,朝野上下有不小的議論。有人說她德不配位,有人說她出身雖高卻名節有虧,有人說她一個二嫁之身憑什麼母儀天下。這些聲音在朝堂上壓不下去,在茶餘飯後的閒談里更是越傳越開。陛下要的不是一個被議論的皇后,是一個讓所有人閉嘴的皇后。所以他親筆把那十年和親寫進了冊文里,用天子的筆,把她釘在了「社稷功臣」的位置上。禮部尚書也是個通透人,看了那硃批,一個字都沒敢改,原樣照抄。他只是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這道冊文一頒下去,誰再敢提德妃的往事,誰就是跟天子過不去。
冊文念完,禮官退到一旁。
孟天樺跪下來,接過那方金冊。
她的動作很慢,先是雙手抬至額前,然後緩緩俯身。她看見日光落在金冊的封面上,將「皇后之寶」四個字照得微微發亮。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那方冰冷的冊面,然後用力收攏,將它握在掌心。
她站起來,面對階下烏壓壓的人群,微微抬起下頜。
明黃色的禮服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九尾鳳釵上的珠簾輕輕晃動,在她臉側投下細碎的光影。
文武百官齊刷刷俯首,山呼萬歲。
曹文竑站在她身側,一身明黃龍袍,冕旒低垂,遮住了大半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孟天樺身上,又像是落在更遠的地方,像在看一個他等了很久的答案。
禮成的那一刻,鐘鼓齊鳴,百官俯首,山呼萬歲。
她站在丹陛之上,成了大齊新的皇后,這刻起,她註定成了被載入史議論〖早年和親塞外歸朝後又以二嫁之身為後〗的傳奇人物。
和她同期出名的當然還有後來的渤海王妃——現在的琅琊公主孟明珠。
孟明珠站在太和殿東側廊柱的陰影里。
她看著丹陛上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既不像是難過,也不像是在意。
只是身邊的宮人內侍全都屏著呼吸,連挪動腳步都小心翼翼。
這時,她未回頭,便已知覺一道修長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身側。
「站在這兒看什麼?走近些看得清楚。」
那隻手在觸到她手背的瞬間見她沒有躲。
修長而分明的指節便順勢覆在她手背上,像是落了一隻蟄伏的蝶。
他沒有急於扣住她的手指,只是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沿著她指縫的弧度滑進去,像一道被拉長了百倍的回音,終於在空蕩的殿宇里找到了落點。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又像是想避開,最後只是鬆鬆地搭在那裡,既不是接受,也不是拒絕。
「你不怕被人看見?」
遠處廣場上,文武百官俯首山呼的餘音從太和殿的方向漫過來,像潮水漫過堤岸,又緩緩退去。孟明珠的目光依然落在丹陛之上,沒有移開,也沒有收回手。
那隻手的手指終於扣緊了她的指縫,變成一種十指交握的姿勢,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又像是某種不容拒絕的溫柔。她感覺到他的拇指在她虎口處輕輕按了一下,像在丈量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她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指尖微微一動,終於偏過頭,看向身側那片廊柱投下的陰影。
陰影里站著一個人,身形修長,肩寬腰窄,因逆光而看不清面容,只有下頜的輪廓被遠處漫過來的天光勾出一道熟悉利落的線條。
他沒有看她,目光同樣落在丹陛之上,落在被百官俯首的那道明黃身影上。
可他扣著她指縫的那隻手,卻在以一種與表情截然相反的姿態,極其纏綿地、緩慢地、不容拒絕地,沿著她指間的弧度一遍一遍地摩挲,像是在用觸覺記住她每一道骨節的形狀。
「看見?」男人輕笑了一分,「他們今天的目光可不在你身上。」
「羨慕嗎?總有一天爺也會讓你帶上那頂冠。」
「是嗎?那估計要天荒地老也等不到了,畢竟白日說話不要負責。」
話是那麼說,但他感覺到她的手終於有了一絲回應。
不是回握,也不是掙扎,而是她將五根手指微微張開,讓他的指縫更深的、更溫順地嵌進來。
他感覺到她的腕骨在他掌心裡微微轉動了一下,像一尾魚翻了個身。
他的拇指停在她掌心中央那道淺淺的紋路上,停在那裡,來回輕輕碾過,一遍又一遍。
她用指尖在他虎口處輕輕點了一下,力道極輕極快,像蜻蜓點水。
十指交握互纏的姿勢在廊柱的陰影下顯得隱秘而綿長。
遠處禮官的唱喏聲再次響起,鐘鼓齊鳴,百官再拜。
「拭目以待罷。」
廊柱下的陰影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而他和她之間的距離,像是被那一道鐘聲壓得近了一寸。
炙熱、滾燙、隱秘。
一切又消彌於遠處鐘聲響起時。
冊後大典散盡後,皇城重新歸於沉寂。
孟天樺搬進了鳳儀宮,曹文竑以「皇后初立,六宮事務繁雜」為由,在鳳儀宮住了整整七日。
朝臣們心照不宣,誰也不敢在這當口遞摺子說閒話。
孟明珠像是忽然放開了手腳,不再像從前那般在皇宮裡就縮在長樂宮裡不出門,因為她發現她現在的身份真的太好玩了,太低調都為難她,畢竟現在的皇后是她的姑姑,陛下是她的姑父,她自己又是陛下親封的公主,三層關係疊在一起,像一匹織得太密的錦,讓人找不到下針的地方。
無論從哪個角度下針,都會扎到另一層。
慈寧宮裡,太后靠在暖榻上,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半闔著眼,聽完了淑妃的哭訴。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不緊不慢地捻著佛珠,一顆一顆,珠子碰撞的細碎聲響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殿內的氣氛隨著那串佛珠的捻動而一寸一寸地凝滯下來。
淑妃早已止了哭聲,連抽噎都壓成了極輕極細的氣音。
不知過了多久,太后終於停下了捻珠的手。她睜開眼,目光從淑妃跪伏的背影上掠過,落向窗外那片被春日的薄光照亮的庭院。
庭院的桃樹底下,青石小徑被正午的日頭曬得微微發燙。
她看著那片日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皇帝近來,可有去長樂宮?」她問。
站在她身側的桂嬤嬤連忙躬身:「回太后,陛下自皇后娘娘冊立之後,便一直在鳳儀宮陪著皇后娘娘,白日批摺子,夜裡也歇在那邊,未曾去過長樂宮。」
太后沒有說話,她只覺得她一個老太頭又疼了,又捻了幾顆佛珠,動作比方才慢了一些,那孩子怎麼就點不通,非要橫插在孟天樺和皇帝之間呢?想到自她封公主以來,太后都替皇帝臊得慌,平素里眼不見心不煩,好在那孩子也縮在長樂宮、漷縣低調做人,只是最近吃錯什麼藥,竟然在宮闈中高調起來,是嫌皇家的事還不夠出名嗎……
「造大孽啊,」太后嘆了一句,捻著佛珠的手終於停了下來,似對桂嬤嬤說又似對自己說,「你說他是不是有病?」
桂嬤嬤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敢接話。
太后也沒想在桂嬤嬤這裡獲得什麼認同感,「去,傳琅琊公主來慈寧宮。就說哀家許久不見她,想她來陪哀家說說話抄抄經。」她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也沒有什麼情緒可講。
這對於太后來說,並不是件什麼開心的事。
殿內檀香裊裊,太后靠在暖榻上,閉著眼捻佛珠,像是睡著了。孟明珠在殿中央站定,屈膝行禮,聲音不高不低:「琅琊給太后娘娘請安。太后娘娘萬福金安。」太后沒有睜眼,也沒有應聲。捻佛珠的動作沒有停,一顆一顆,珠子碰撞的細碎聲響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她要立威,孟明珠也沒搭理她,捻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終於停下佛珠,睜開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並未保持行禮的姿勢,人就不卑不亢的立著,恍惚之間讓太后想到當初那個穿著胭紅衣裙進宮眉目間似帶了憂鬱的女郎,那時候她不過輕語敲打幾分,少女便搖搖欲墜仍就倔著眸子聽順,而今太后現在看到孟明珠這張臉就煩。
「你過來。」太后朝她招了招手。
孟明珠依言上前,在太后榻前的繡凳上坐下來。
太后看著她這副不卑不亢的模樣,捻佛珠的手頓了頓,又繼續捻起來。
「從前你也進宮抄過經,念了段心經出來吧。」
孟明珠也沒推辭,雙手交疊在膝頭,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朗朗地念了起來:「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念得很慢,字字清晰,聲音在空曠的慈寧宮裡迴蕩,混著檀香的氣息,竟有一種奇異的寧靜感。
太后靠在暖榻上,半闔著眼,手裡的佛珠已經停了,沒有再捻。她聽著那段經文,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孟明珠身上,更加沒什麼表情。
太后心裡那口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上不來也下不去。
孟明珠念完了一段心經,合掌收尾,然後抬起頭,看向太后,目光平靜,像是在等她的下一道指令。
「你念了這麼多回,心修得怎麼樣了?」
「回太后,琅琊不才,修了許久,還是沒能把心修成太后期望的樣子。」
她抬起眼看向孟明珠,那雙蒼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審視,「這回準備在宮裡待多久?」
孟明珠不動聲色,「您去問陛下。」
太后被她話一噎,胸口頓時堵起一股鬱氣,捻珠的指尖驟然收緊,檀木佛珠相撞,發出一記短促刺耳的脆響。
「你是拿皇帝壓哀家嗎?」果然權勢好養人啊,當年那個說幾句就含淚怯生的小姑娘如今也有了敢嗆這個國家最尊貴的女人的底氣,這不是跋扈囂張、恃寵而驕是什麼?
「哀家問你待多久,你倒敢把皮球踢給陛下?孟明珠,誰教你的規矩?」
孟明珠端坐不動,垂眸淺淺一笑,語氣溫順,字字卻不帶半分退讓:「太后娘娘是長輩,陛下是君上。琅琊的來去行止,皆是陛下欽定,宮規禮法在前,琅琊不敢擅專,自然只能聽陛下旨意。總不能太后一言,便凌駕君旨之上吧?」
桂嬤嬤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心底暗暗心驚。這位琅琊公主,如今是真的半點虧都不肯吃,半分威壓都不受了。
太后沉默良久,緩緩鬆開攥緊佛珠的手,眼底最後一點溫和盡數褪去,只剩沉沉的威嚴與冷厲:「看來,這幾年的安穩日子,把你養得越發不知收斂、不懂敬畏了。」
「你近日在宮中行事張揚,不知避忌,目無宮規,攪得六宮不寧。哀家本想容你幾分,念你年少無依,從輕訓誡。可你既不知自省,那哀家便替你長輩、替陛下好好教教你規矩。」
太后聲音沉得像結了冰的深潭:
「哀家原想著,你幾番生死起落,該懂惜福、知進退。」
「可你偏不。」
她抬眼,目光直直釘在孟明珠臉上,銳利、苛責,帶著執掌後宮數十年的絕對威壓,一寸寸刮過她平靜無波的眉眼。
「天樺剛登後位,六宮初定,朝野側目。你身為她親侄女、陛下親封的琅琊公主,本該安分守己、謹守本分,為皇后撐場面、穩宮闈。可你呢?」
「你是巴不得全天下都盯著皇家的醜聞看,是嗎?」
字字落地,鏗鏘凜冽。
一旁的桂嬤嬤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誰都看得出,太后今日是鐵了心要壓一壓琅琊公主的銳氣,要把她這日漸張揚、不受桎梏的性子,硬生生掰回溫順規矩的模樣。
孟明珠端坐繡凳,脊背挺直,肩線纖薄卻絕不彎折。
「太后言重了,若只因琅琊不曾刻意卑微藏形、謹小慎微,便算張揚跋扈、攪亂宮闈,那琅琊無話可說。」
「你還敢狡辯!」太后眉峰驟厲,聲線陡然冷沉幾分,「若無你的行止不端,宮中何來諸多閒話?天樺穩坐後位,母儀天下,人人稱頌,唯獨你處處惹眼、處處生疑!」
孟明珠聞言,終於緩緩抬眼。
一雙眸子清黑幽深,盛著殿中浮動的檀香暗影,不怯不懼,不卑不亢,靜靜望著盛怒的太后。
「皇后娘娘功在社稷,德配乾坤,朝野敬服,自有萬世清名,何須琅琊刻意襯托、卑微避讓?」
「我是皇家冊封的琅琊公主,不是依附鳳位、看人臉色的宮娥侍婢。規禮不虧,行止端正,何錯之有?」
太后被她噎得胸口鬱氣翻湧,一口氣堵在喉間,半晌未曾出聲。
「好一個規禮不虧,行止端正。」太后緩緩頷首,語氣徹底冷了下來,再無半分溫情,「既然你這般通曉禮法,那便好好靜心自省、磨一磨你這滿身傲氣。」
她抬眸看向身側的桂嬤嬤,一字一頓,沉聲下令:
「傳哀家懿旨。」
「此間半月,不許出宮半步,不許接見外客、不許傳遞私信。每日晨起至暮,抄寫《女誡》《內訓》各十遍,靜心修性,收斂鋒芒。」
「抄文須字字工整、篇頁潔淨,錯一字、漏一行,便加倍重抄。半月之後,哀家親自查驗,若心性未改、傲氣未斂,便再加禁足時日,永不寬宥。」
桂嬤嬤連忙躬身領旨:「奴才遵太后懿旨。」
旨意落下,沉甸甸壓滿整座慈寧殿。
禁足、抄訓、斷聯絡、收鋒芒。
這哪裡是簡單的訓誡罰過,分明是太后藉機鎖她行蹤、斷她羽翼、磨她銳氣,要將她困在長樂宮的方寸之地里,隔絕所有外界牽扯,徹底困死她剛剛舒展的勢頭。
六宮皆知,陛下近日安居鳳儀宮,全然不過問長樂宮分毫。此刻太后出手拿捏,便是算準了無人為她求情、無人替她撐腰,正是拿捏她的最好時機。
孟明珠輕輕笑了,她早煩這個宮裡的人很久了,太后那老太婆愛禁就禁吧,她還不愛伺候那死老皇帝呢。
人老脾氣還壞,嘴還愛扯謊。
有點子陰招全使她身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