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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你一點都不可愛

2026-09-14 18:16:46 作者: 衫袖

  曹文竑站在殿內,隔著半卷的竹簾,看見了這一幕。

  今日是大朝會,六部九卿、三省五監的主官全在殿內,烏壓壓跪了一地。他本該坐在御案後面聽戶部稟報今歲秋糧的摺子,可周首輔在殿外停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跟了過去。

  他看見孟明珠站在晨光里,穿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宮裝,發間簪著他昨日賜下的那支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像是從早春的枝頭上剛剛折下來的一截嫩柳,乾淨、溫馴、無害。她對周首輔行禮的姿態無可挑剔,唇角含笑的弧度恰到好處,連垂眸的角度都像是被尺子量過的。

  可周首輔走了之後,她抬起頭,隔著半卷的竹簾,直直地朝殿內看了一眼。

  那一眼,讓曹文竑擱在御案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遂即,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的血都冷了。他是天子,是真龍,不是被母狼叼住後頸的獵物。

  她今日來太極殿,不是來看他的。

  大朝會散了之後,六部九卿的官員從殿內魚貫而出,三三兩兩沿著漢白玉的台階往下走。孟明珠站在側門外的一棵老槐樹下,像是在等人。朝臣們從她面前經過,有的目不斜視,有的微微頷首,有的目光躲閃,她一一含笑應過,姿態從容得像是這太極殿外本就是她的地盤。

  曹文竑站在殿內,隔著竹簾看她,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她沒有朝殿內看一眼,連餘光都沒有分給他。她的目光越過那些朝臣的肩頭,落在台階盡頭、宮道拐角處的一個身影上。

  那個身影出現的時候,她動了。

  不是急切的、失態的、帶著情緒的那種動。她只是從樹下走出來,往前邁了三步,停在台階邊緣,恰好擋住了那個人的去路。

  台階盡頭的那個人抬起頭來。

  許峻。

  他穿著一身玄色武服,腰間配著御賜的金刀,剛從西山大營回來,身上還帶著馬背上的塵土和寒氣。

  「許將軍,」孟明珠先開了口,這一刻,她眼中似有了他。

  兩個字,不輕不重,像凝視多年的深淵第一次有了回應,許峻腳步釘在原地,手背上青筋暴起,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目光止不住從她裙擺下的繡鞋貪戀到發間步搖,卻不敢上前,怕那是海市蜃樓,怕一碰就碎,可他又有些疑惑,這是真的?她真的眼裡有他?

  

  「殿下……安好。」

  太極殿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許峻腰間的刀鞘磕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沒有說話,只是仰著臉看他,嘴角噙著笑,眼底卻蓄著一層薄薄的、不肯落下來的光。

  如同那年除夕夜,她在角樓之上那一舞,光彩的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曹文竑站在簾後,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寸裂。

  暗郁。

  摺子翻開,那些墨字變成了她仰起臉時眼底的薄光,大臣開口,那些聲音變成了她叼著金鍊時含含糊糊的那句「我在愛您」。

  他在簾後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掌印太監連著喚了三聲「陛下」都沒聽見。最後他轉身回到御案後面,拿起那份御史台呈上來的摺子,翻開,看了片刻,忽然將摺子往案上一摔。

  啪。

  滿殿的內侍齊齊跪下。

  孟明珠走進來的時候,殿內的氣氛已經僵到了一個臨界點。

  內侍們噤若寒蟬跪了一地,御案上那本被摔出去的摺子歪歪斜斜地攤開著,硃筆滾落在案角。

  她站在殿門口,逆著光,雨過天青的裙擺在門檻上拖曳出一道極淡的影子。

  孟明珠邁過門檻,步履不疾不徐,像是全然沒有察覺到殿內凝滯到幾乎要結冰的空氣。她走到御案前,彎腰,伸手,將地上那本攤開的摺子撿了起來。

  指尖捏著摺子的邊緣,翻過來,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摺子是御史台遞上來的。洋洋灑灑數百字,駢四儷六,引經據典,從褒姒妲己寫到趙飛燕,從牝雞司晨寫到狐媚惑主,字字句句都在彈劾琅琊公主孟氏,恃寵而驕,蠱惑聖心,行止不端,有損天家威儀。末尾還附了一筆——漷縣內,竟與一堆匠人同進同出,不知避諱,實乃宮闈之恥。

  措辭之激烈,用典之惡毒,字字都在往她脊梁骨上戳,還讓皇帝廢掉她公主之位。

  孟明珠將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都沒動一下。


  她甚至翻回去,把末尾那一段「宮闈之恥」又重新讀了一遍,像是讀什麼有趣的話本子似的,嘴角還微微翹了一下。然後她合上摺子,端端正正地放回御案上,擺在曹文竑右手邊最順手的位置。

  然後看向那個自她進來後仍就低氣壓的男人。

  帝王坐在御案後面,脊背挺得筆直,看不清表情,一隻手擱在案上,指節微微屈起,另一隻手垂在膝上攥著那串碧璽手串,一顆一顆地捻,珠子碰撞的細碎聲響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他沒有看她。

  從她進殿到現在,一眼都沒有看。

  孟明珠等了片刻,等來的只有他捻珠子的聲音。她不急,也不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御案前,目光落在他攥著碧璽的那隻手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看來不湊巧。」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體貼,像是在替他想好了台階,「御史台的摺子遞上來,陛下正煩著,我還在這兒添亂,實在是不應該。」

  她頓了頓,屈膝行了一個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宮禮,起身的時候目光從他頸側那道被衣領遮了大半的牙印上輕輕掠過,唇角微微翹了一下。

  「既然陛下還有事要忙,那我就先告退了。」

  「站住。」

  帝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孟明珠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朕讓你走了嗎?」

  她轉過身,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看得清嘴角那道微微上揚的弧線:「陛下沒讓我走,可陛下也沒讓我留啊。我這麼個大個人站在這裡,陛下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摺子比我好看多了,我不走,難道留在這裡跟摺子爭寵?」

  曹文竑坐在御案後面,攥著碧璽手串的指節慢慢收緊。他看著她的臉,看著那雙逆光之下愈發顯得幽深的眸子,喉結滾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吐出了兩個字:「回來。」

  孟明珠歪了歪頭:「回來做什麼?陛下又不理我。」

  「回來。」

  這一聲比方才低了些。滿殿的內侍把頭壓得更低了。

  孟明珠站在殿門口,看著御案後面那個脊背挺得筆直的男人,看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她走回來,一步一步,走到御案前,隔著那張堆滿奏摺的紫檀木桌案,低頭看他。

  「陛下是不是也該看我一眼了?」

  「陛下。」她又喚了一聲,似乎他們之前所有的隔閡都不存在,帶著一種溫柔的耐心,聲音更輕一些,全然看不見那些自厭的情緒。

  他終於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孟明珠看清了他眼底的東西。

  卻又意外這樣的東西會出現在他身上,會因由她,出現在在他身上。

  這是個什麼意味?

  她想讓他難受,而她確實做到了。

  他很難受。

  從她在太極殿外對許峻笑的那一刻起,他就難受得像是有千百隻螞蟻在心口爬,可他是皇帝,他不能讓人看出他在意。

  「陛下讓我回來,」孟明珠雙手撐在御案邊緣,微微俯下身,目光從他緊攥的手串掃到他繃緊的下頜線,「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你和許峻,」他道,「在殿外說了什麼?」

  「許將軍?」孟明珠眨了眨眼,做出一副認真回憶的模樣,然後輕輕「哦」了一聲,像是才想起來似的,「也沒什麼,就是好久沒見過他了,沒想到以前還在給陛下看冷宮的許峻,竟然有一天這麼威風啊,這不打了個招呼。」

  她知道他會不舒服。她就是衝著他的不舒服去的。

  曹文竑攥著碧璽手串的手指驟然收緊。

  「珠珠。你不要得寸進尺。」

  「我那裡敢?不是麼,但見到許將軍,就總是想起曾經在榴宮的點點滴滴,你知道的,他把我關起來,不知聽了『誰』的話,守在那裡,讓我哪裡都不給走,真的是悶死了,陛下,給我做主嗎?去罰他,狠狠罰他。」

  他面無表情,「這麼記仇,你不如說,罰朕。」

  孟明珠慢慢地品了品,笑得溫溫柔柔的,溫柔到滿殿跪著的內侍齊齊打了個寒顫,「可那敢,您是真龍天子,珠珠那些個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那夠您看啊?到那時,可不得任由陛下隨心意懲處拿捏,反抗?可那敢反抗,您想怎麼罰就怎麼罰。」


  曹文竑低笑一聲,笑聲沉冷,帶著危險的蠱惑,「可出息了。」

  「可不是。」孟明珠連謙虛都懶得謙虛,雙手撐在御案邊緣,微微傾身向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御案後面那個仰頭看她的男人。她發間那支赤金銜珠步搖垂下的流蘇在晨光里輕輕晃動,在她臉側投下一片細碎的金影,襯得她眉眼之間那股子妖冶又天真的神氣愈發張揚,「比之飛燕之色如何?」

  曹文竑靠在龍椅上,仰頭看著她。她雙手撐在御案邊緣,整個上半身傾過來,逆著殿門外湧進來的天光,那張臉離他不過兩尺,近到他能看清她鼻尖上細細的絨毛。

  他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攥,不是捏,是扣。

  五指箍在她纖細的腕骨上,力道不重,卻剛好讓她退不開。他的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是長年握筆磨出來的,貼在腕內側那一小片細嫩的皮膚上,粗糲而滾燙。

  「趙飛燕,身輕如燕,能做掌上舞。你呢?」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順著他腕內側的脈搏一路往上滑,滑過小臂,滑過肘彎,最後停在他肩頭,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陛下又不是漢成帝。」

  他扣著她手腕的力道驟然緊了一分。

  「朕當然不是漢成帝。」他的目光鎖著她的眼睛,像是要從那兩汪幽深的眸子裡撈出什麼他找了很久卻一直沒找到的東西。

  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御案上那堆散亂的奏摺中間。

  有一本摺子翻開了,壓在硃筆下面,露出小半截明黃綾布的底子。

  孟明珠扣在他肩頭的手指沒有動,臉上的笑意也沒有散,只是目光在那本明黃摺子上停了片刻,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偏了偏頭,下巴往那個方向輕輕一抬。

  「那是什麼?」

  曹文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那本被硃筆壓在下面的摺子,扣著她手腕的五指僵了一瞬。

  「禮部呈上來的。」他的聲音很平穩,平穩得不正常。

  明黃綾錦的封皮上,落的是禮部的印。摺子是攤開的,大約是曹文竑方才翻看過,還沒來得及合上。墨跡端正,一筆一划都是禮部尚書親筆所書,駢四儷六,寫得極其工整。她的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指尖捏住摺子邊緣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開口阻止。

  他沒有開口。

  她翻開摺子。

  她只掃了一眼,就看見了那一行字。

  ——「……德妃孟氏,系出勛閥,毓質名門,端淑有儀,久副宮闈之望……宜冊立為皇后,母儀天下……」

  後面還有一大段,引經據典,洋洋灑灑,把孟天樺誇得天花亂墜。連「德配乾坤」這種話都用上了。

  她指尖點在「德配乾坤」四個字上,偏過頭來看他,步搖上的赤金流蘇在鬢邊輕輕晃了一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德配乾坤。這四個字用得真好。我記得,當年王尚書給先皇后上諡號的時候,用的也是這四個字。看來在他的心目中,我姑姑的分量,已經和先皇后一樣重了。」

  曹文竑扣著她腕子的手沒有松,但力道變了,五指箍在她腕骨上,不是收緊,是僵住了,

  「珠珠——」

  「陛下別急,」她打斷他,語氣溫柔得不像話,目光重新落回摺子上,一行一行往下看,「我還沒看完呢。」

  她真的沒看完。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她的目光停住了。不是停在正文上,是停在摺子末尾那一排朱紅的御筆批註上。御筆批註只有四個字,寫得極其潦草,像是在極不耐煩的心情下隨手揮就的,但筆鋒凌厲,力透紙背,一看就是帝王親筆。

  ——「知道了。擬旨。」

  孟明珠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擬旨。」她把這兩個字念了出來,她點了點頭,合上摺子,端端正正地放回御案上,擺在方才那個位置,分毫不差,「原來陛下連旨意都擬好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平靜到曹文竑攥著她手腕的指節開始發白。

  「珠珠,」他站起來,另一隻手伸過來,想要按住她擱在御案上的那隻手,「你聽朕說——」

  她往後退了一步。只是一步,剛好讓他夠不到。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被他扣住的那隻手腕,看著他那五根發白的指節,看了片刻,忽然抬起另一隻手,不緊不慢地覆上他的手背。


  曹文竑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指尖是涼的。

  她的指尖順著他手背上的青筋紋理一寸一寸往上移,每移一寸,就有一根手指被他攥得發白。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只是用一種極為耐心溫柔的力道,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

  先是小指,然後是無名指,然後是中指,然後是食指,最後是拇指。

  五根手指,被她一根一根地從自己的腕子上卸下來。

  卸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她的指尖在他虎口處停了一瞬,然後翻過他的手,低頭看了一眼他掌心裡那道被她牙齒咬出來的、已經結了薄痂的舊痕,用指腹在那道痂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卻讓帝王渾身猛地一僵。

  她鬆開他的手,退後一步,屈膝行禮。起身的時候,她的目光越過御案,越過那本禮部的冊立摺子,越過那些堆成小山的奏章,落在曹文竑的臉上。

  「我想問陛下一個問題。」

  他看著她,喉結滾了一下,沒有說話。

  「這封后大典的冊文,是禮部寫,還是陛下親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真的只是在諮詢一道宮中禮儀的細枝末節,「若是禮部寫,我回頭見了王尚書,得先恭賀他一聲。他那支筆,寫彈劾摺子不行,寫冊文倒是一把好手。若是陛下親筆——」

  她頓了一下。步搖上的赤金流蘇輕輕晃動,在她臉側投下一片細碎的金影。

  「那我替如意沒什麼要說的了。」

  既然一開始可以封,為什麼又要從她這裡求子。

  清清婉婉的嗓音傳來,讓帝王之色隱晦。

  「你不懂的時候,比現在可愛多了。」

  「是嗎?那我以後儘量不可愛。」

  「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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