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珠看著他伸出的那隻手,看了片刻,落在那條被他收進懷裡的金鍊上,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好像都一直在被人推著、鎖著、禁著,她早就受夠了。
但是她還活著好好的,這樣看,她好像還是一個運氣不錯的女人。
孟明珠在心裡算著,她在皇帝的眼皮下,出了榴宮得了身份,甚至有過一個『孩子』,他沒讓她好受,她讓沒讓他如願,
孟明珠最後笑了起來,這笑容中帶著瘋狂,只是這樣的瘋狂註定現在未得帝王窺知。
唯有眼前這隻鳳凰所知。
孟明珠坐在床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月光從窗外湧進來,將她半邊臉照得雪亮,另半邊隱在陰影里,像一尊被劈開的光明與黑暗的神像。
她伸出手,沒有握蘇雲辭的手,而是從他懷裡取回那條金鍊。鏈子在她掌心裡盤成一團,涼得刺骨,她低頭看著那條鏈子,看了很久:「我不走。」
蘇雲辭的手頓在半空,那雙幽深的眸子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沉沉的靜:「殿下想好了?」
「想好了。」孟明珠將那條金鍊在指尖繞了兩圈,纏在腕上,像是戴了一串極細的金鐲子,「我十五歲被他關進這裡,十六歲被他關進西京園,十七歲被他關進長樂宮。如今我十八歲了,他又把我關回來了。每一次他關我的地方,都比上一次更漂亮、更精緻、更合他的心意。可每一次他關我的方式,都是一樣的,他以為只要他給得起,我就該接著。我不走。我走了,他又會把我抓回來,再換一個更漂亮的籠子。我要他再也不敢關我。」
她抬起眼,月光落在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裡,像兩簇被壓了很久的幽火,終於從灰燼底下透出一點猩紅的光:「鳳凰,你說,要怎麼讓一個人再也不敢把你關起來?」
蘇雲辭站在月光里,看著她腕上那條金鍊,看著她眼底那兩點猩紅的光,眸底似有幽光浮起,他開口,「讓他怕你。」
「怎麼讓他怕我。」
「打斷他的手腳,告訴他,沒有你寸步難行。」頓了頓,蘇雲辭目光落到她黑沉沉的目光,「當然,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只做前面。」
「太便宜他了。」
她赤著腳,一步步踩過冰涼刺骨的金磚地面,細碎的月光鋪在她單薄的肩頭,襯得她一襲素衣凌亂如雪,眉眼妖冶破碎。
人是一種奇妙的生物,當悲痛多了,反而會沉默而冷漠,孟明珠她起纏著金鍊的手腕,對著窗外皎潔的月色輕輕晃了晃,冰涼的金屬折射出細碎冷光,刺目又荒唐。
孟明珠問自己,因為『死』過一回了,所以面對要再『死』一遍自己還能無動於衷嗎?孟明珠心裡冷然地想著,不,不能,我不能再逃了,不能再被迫接受這本不屬於我的命運。
「鳳凰,你說,若是他的江山亂了,朝堂崩了,民心散了,萬眾唾罵,眾叛親離,連這萬里山河都搖搖欲墜。」
「他還有心思困我、鎖我、念我嗎?」
寢殿內夜風穿窗而入,拂亂她滿頭青絲,凌亂髮絲襯得她眉眼愈發妖冶。
「所以這一次,我不會再退了。」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榴宮的門便開了。曹文竑走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晨露的氣息。
他負手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榻上安睡的人,她側身躺著,被子拉到下頜,露出一小截蒼白的臉和微微散亂的髮絲。金鍊子從枕邊垂落下來,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冷光。
他目光落在她安然的睡顏上,她的眉眼舒展,呼吸平穩,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扇極淺的陰影,安安靜靜的,像是終於睡著了。
他看了很久,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又從嘴唇滑到她微微敞開的領口,停在那兩道齒痕上。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她的臉頰,指尖順著她的下頜線慢慢滑下來,滑過她的唇角,滑過她的下巴,停在頸側那兩道齒痕上,輕輕撫過那道已經結痂的痕跡,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俯下身,嘴唇極輕地落在她額角。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
「珠珠。」他低低地喚了一聲。
她在他嘴唇落下的那一瞬,睜開了眼。
曹文竑的動作頓住了,他看見她那雙眼睛,沒有醒來的懵懂。
他沒有退開。她也沒有動。
兩個人隔著不到一寸的距離,呼吸交纏,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的燭火。他在等她開口,等她像往常那樣說一句「陛下」,或者偏過頭避開。可她什麼都沒有做,只是那樣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的臉一寸一寸地刻進眼睛裡去。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只是她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頭剛剛醒過來的獸,正在打量獵物的咽喉。
他撐著身子想退開些許,下一瞬,她猛地抬手扣住他的後頸,將他整個人往下一拽,在他猝不及防的錯愕里,亦狠狠的咬上。
這一下咬得極狠,牙齒深深陷進皮肉,像一隻終於掙脫鎖鏈的幼獸,用盡全身力氣咬住獵物的命脈。
帝王渾身猛地一僵,喉間逸出一聲破碎的低喘,不是疼,是驚。
他下意識想要掙開,可她扣著他後頸的力道大得驚人,纖細的手指死死攥著他腦後的髮根,將他整個人定在原地。
她能感覺到他的喉結在她齒間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被攥住命脈的獵物最後掙扎,獠牙破開桎梏的一瞬,快感轟然炸開。
原來撕咬獵物、看著獵物掙扎是這般極致的愉悅啊。
帝王吃痛想要掙開,臂肘撐住床榻就要往後退,可她的力道卻沒有半分鬆懈,扣著他後頸的手死死攥著他腦後的髮根,將他整個人定在原地,不讓他退開分毫。
他被她按住,被迫彎著腰,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懸在她上方,頸側傳來尖銳的鈍痛和溫熱的濡濕,她的牙齒陷進皮肉里,像一隻咬住獵物咽喉就不肯鬆口的狼。
「孟明珠!」他聲音嘶啞,帶著被冒犯的暴怒和難以置信,「你鬆開!」
她整個人都輕快起來。
她想,只要她再用力一點、再用力一點。
再咬深一點,一定能把他咬死。
「鬆開。」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五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
可她沒有鬆口,反而咬得更緊了些,牙尖陷進皮肉深處,嘗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她的另一隻手已經順著他緊繃的脊背滑下去,越過腰帶,緩緩往下,指尖扣住他腰側收緊的肌肉。
曹文竑的呼吸徹底亂了,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砸穿,整個人的重量驟然壓下來,將她重新按進錦被裡。
可她扣在他後頸的手沒有鬆開,反而借著他壓下來的力道將他的頭又往下帶了帶,嘴唇貼著他的耳廓,聲音又輕又軟,帶著笑:「陛下不是要我嗎?我給您啊。」
他是皇帝,天底下沒有任何人敢這樣對他。他跪在床沿,上半身被她拽得彎折下去,額頭幾乎要抵上床柱,用一種極其屈辱的姿勢任由她咬,呼吸一聲比一聲重。
他猛地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瘋子。」
他猛地攥住她點在他頸側的那隻手,力道大得骨節咔咔作響,將她整個人往錦被裡壓,另一隻手撐在她耳側,把她困在自己的陰影里。他的頸側還在滲血,幾道牙印交錯著從衣領里延伸出來,配上他那張陰沉得快要滴水的臉,狼狽又猙獰。
「你以為朕不敢治你?」
孟明珠被他壓在身下,手腕被攥得生疼,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只是仰著臉看他,用一種天真無邪甚至能稱得上好奇的目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這個人。
「治我?」她嬌軟的發笑,「陛下,您能怎麼治我?殺了我?您捨不得。關著我?您已經關過了。打我?您下不去手。」
她每說一句,他攥她手腕的力道就緊一分。
「您能對我做的事,您全都做過了。可您對我做過的那些事,又哪一樁真的讓我死了?哦,我也死過那麼一回,差點就成了宮中不知名不願透露姓名的小㤫妃啊,恐怕那時候,陛下真無情點,我死了,也沒人知道呢。」
她又提起了曾經,曹文竑知道自己那時做得不厚道,可是他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孟天樺自塞外回來後,孟明珠即便不入宮,她也絕無可能另嫁他人,這是他的底線。
一看他那失神的模樣,孟明珠便知道他又在想些什麼黑心玩意了。
她猛地發力,腰身一擰,竟是硬生生將他從身上掀了下去。
他被她突如其來的力道帶得翻倒在榻上,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翻身跨坐上來,雙腿死死卡住他的腰側,一隻手按住他的胸膛,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解開自己頸間的金鍊。
鏈子從她頸上滑落,落在錦被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您送我的鏈子,我很喜歡。」她垂著眼,指尖繞著那根極細的金鍊,一圈一圈,纏在自己手腕上,像是在把玩一件精緻的首飾,「這麼喜歡的東西,我得讓您也嘗嘗滋味。」
曹文竑仰面躺在榻上,頸側的牙印還在往外滲血,染紅了玄色的衣領。他沒有掙扎,只是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看著她——
「你瘋了。」
「我瘋沒瘋,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她俯下身,鼻尖幾乎貼上他的鼻尖,纏著金鍊的手緩緩從他胸口往上滑,滑過他的喉結,滑過他的下頜線,最後停在他的嘴角,「陛下,您把我關在這裡,鎖著我,困著我,不就是為了看我瘋嗎?我如您所願了呀。」
她的手指沿著他的唇角緩緩推進去,指尖抵住他的齒關。
他咬緊牙關,不許她進去。
此時此刻,竟有種換過來的感覺,一時之間,不知是她強取帝王,還是他欲擒故縱,這讓帝王覺得自己和孟明珠置換了位置。
她也不惱,只是用指尖在他齒關上來回摩挲了兩下,然後忽然鬆了手,整個人往後退了半寸。
「您不張嘴?」她挑起眉梢,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獵物的目光打量著他,笑得眉眼彎彎,好看得讓人心頭髮顫,「沒關係,我換一樣東西給您。」
她低頭,用牙齒咬住纏在腕上的金鍊一端,輕輕一扯,金鍊便從她腕上鬆脫,滑落在他的胸口。
她叼著金鍊的一端,像一頭叼著獵物的幼獸,俯身逼近他,將金鍊另一端繞過他的脖頸。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到骨節發白。
「孟明珠,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啊。」她嘴裡叼著金鍊,說話含含糊糊的,卻字字清晰,「我在愛您。」
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沒有松,骨節捏得咔咔作響,可她沒有退,叼著金鍊另一端俯視他,嘴角噙著笑,一臉要來嫖他的紈絝氣息。
「鬆開。」
他連說話的氣息都不准。
她當然沒有鬆開。非但沒松,反而收緊了繞在他頸間的金鍊,力道不致命,卻足夠讓他感受到金屬貼喉的窒息感。她居高臨下地跨坐在他腰腹間,垂著眼,端詳他,說實在的,幾十年頂級權利養出來的氣勢也不是吹的,那張臉也沒有老到一眼看上去就是個糟老頭子的樣子,中年男人的長相,眉目英俊俊朗,所以也可以迷惑當初的孟明珠。
「陛下,」她俯下身,氣息貼著他的唇,聲音嬌軟得不像話,「您送我的東西,您自己也嘗嘗滋味,這才公平,是不是?」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說不出話。不是因為金鍊勒得緊,而是因為她的鼻尖正抵著他的鼻尖,她的嘴唇距他不到半寸,她的身體隔著衣料嚴絲合縫地貼著他的,像一團不燙人卻撲不滅的火。
「你不敢。」
他話一落,她就低頭,一口咬在他鎖骨上,纏在他頸間的金鍊被她攥在左手裡,右手順著他的胸口一路往下,指尖勾開他腰間玉帶的搭扣。搭扣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寢殿裡格外清脆,像一道閘門被撬開了第一道鎖。
曹文竑猛地扣住她那隻不安分的手,額角青筋暴起,眼底猩紅翻湧。他該把她掀下去的。他是帝王,他是這天下最不能受辱的人,此刻被一個女人壓在榻上、鎖著脖子、解著腰帶,像什麼樣子?可他的手扣在她腕上,就是沒有發力。
「珠珠。」他叫她的名字,「你今晚做了這些事,天一亮,朕可以讓你死一千回。」
「那您讓我死啊。」她歪著頭看他,手腕被扣住動彈不得,她便換了別的方式,俯下身,用牙齒叼住他的衣領,往旁邊一寸一寸地扯,露出他精壯的胸膛和鎖骨下方那道她剛留下的新鮮齒痕,
「現在就讓侍衛進來,讓廷臣進來,讓全天下的人都來看看,看看他們的陛下,被人拿金鍊子鎖著,被人壓在榻上,被人咬成這樣。您叫啊。」
帝王仰面倒在榻上,頸間纏著自己的金鍊,衣襟大敞。
什麼天威不可犯,什麼龍體不可辱。
「玩夠了嗎?」
……
……
……
榴宮的門,在天亮之後,再沒有鎖上。
不是曹文竑忘了鎖。是他沒有下令鎖。
那一夜過後,他在榴宮待到卯時,走的時候衣領遮得嚴嚴實實,卻遮不住頸側那道從耳根一路延伸進領口的牙印。
當值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沒有一個人敢抬頭。他站在榴宮門口,負手望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沉默了許久,最後只撂下一句話。
「把鏈子撤了。」
內侍們魚貫而入,將那條從床柱上卸下來的金鍊收走了。孟明珠靠在床頭,看著他們忙碌,手指漫不經心地繞著散落在枕邊的一縷髮絲,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她是被「請」回長樂宮的。
說是請,其實排場比任何一次都大。十六人抬的翟車,金縷織就的帷幔,前後簇擁的宮娥和內侍足有上百人,從榴宮到長樂宮不過一箭之地,卻走得像天子冊封那什麼的儀仗。宮裡的人精一個個垂著頭,心裡卻都在盤算,這位琅琊公主真的比妖精般的傳言還妖精。
可孟明珠坐在翟車裡,連帘子都沒掀一下。
低調是不可能低調的,這輩子都不可能低調。
回到長樂宮的當天下午,內造局的人就來了。領頭的掌事太監捧著一隻紫檀木匣,跪在她面前,打開來,裡面是一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面,從髮簪到耳墜到項圈到臂釧,足足十二件,件件都是能傳世的孤品。掌事太監恭恭敬敬地稟道,這是陛下特地吩咐內造局為殿下趕製的,用的是今年藩國進貢的鴿血紅,內造局三十六個工匠連軸轉了七天七夜才做出來。
孟明珠拿起那隻項圈,對著光看了看。赤金為骨,紅寶為魄,纏枝牡丹的紋樣,每一片花瓣都鏨刻得纖毫畢現,比她從前戴過的任何一件首飾都華貴,也比她戴過的那條金鍊子沉得多。
「好看。」她放下項圈,對掌事太監笑了笑,「去回陛下,就說珠珠很喜歡。」
掌事太監如釋重負地退下了。無牙站在一旁,看著那隻紫檀木匣,面色複雜,欲言又止。孟明珠注意到她的表情,偏過頭問:「你想說什麼?」
無牙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殿下,陛下他……對您的心思,奴婢越來越看不明白了。」
「看不明白就對了。」孟明珠將那套頭面一件一件從匣子裡拿出來,擺在妝檯上,像擺弄一排精緻的棋子,「他要是那麼容易被人看明白,也坐不穩這張龍椅。」
這一天是大朝會。孟明珠走出長樂宮,穿過長長的宮道,往太極殿的方向走去。宮道兩側的侍衛看見她,全都低頭行禮,目光卻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她走到太極殿側門外的時候,正好撞上剛從殿內出來的丞相周首輔,他六十多歲,兩朝老臣,那張臉平時沒什麼表情,可此刻看見孟明珠,他腳步頓了一下,眼神銳利如鷹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強抑厭惡,拱手行禮:「殿下。」
孟明珠含笑回禮:「周相。」
曾經在御書房她被帝王斥令扮做小內侍隨侍身側,碰上這個老人,她最怕這個蒼老又洞悉一切的目光,是日日會做噩夢的存在,可如今呢?孟明珠反倒只剩下沉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