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珠靜靜望著他。
望著他臉上清晰猙獰的巴掌印,望著他眼底淺淺的愧疚與自以為是的掌控,望著他理所當然的補償與敷衍的安撫。
那一刻,她胸腔里翻湧的刺骨寒意,忽然就沉了下去。
她垂下眼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
「陛下既知道,便不會怪珠珠矯情,是嗎?」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恰到好處的、剛哭過的沙啞,尾音綴著一絲怯生生的依賴。
赤著的纖足輕輕挪動半步,微微垂首,長發垂落臉頰兩側,恰好掩去她眼底一片死寂的荒蕪,只露出泛紅的眼尾與微腫的眼瞼,柔弱得毫無破綻。
脖頸那道青紫刺眼的勒痕,半遮半掩在衣領間,隨著她垂首的動作若隱若現,無聲訴說著方才瀕死的驚懼。
曹文竑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
他最怕的從不是她的打罵,不是她的忤逆,而是她徹底的沉默、徹底的冷淡。
她但凡肯開口、肯示弱、肯對他露出半分柔軟,他便覺得所有裂痕都能修補,所有過錯都能抹平。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他抬手,指腹極輕、極小心地避開她的淤痕,落在她微涼的臉頰上,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朕不怪。是朕不好,夢魘亂性,傷了你,讓你受怕了。」
孟明珠睫毛輕輕顫了顫,落下細碎的淚光。
不是委屈,是嘲諷。
他永遠如此。
傷人是無心,愧疚是真心,補償是大方,最後所有的對錯,都能被一句朕不是故意的輕輕揭過,總是篤定,他的偏愛與補償,足以抵消一切傷害。
她順著他的力道,微微往他掌心靠了靠,姿態溫順繾綣,全然沒了方才揮掌相向、崩潰掙扎的凌厲。
她現在已經不去想那些什麼撒點毒藥毒死他,以及祈禱老天刮場瘟疫送走他了,因為那不現實,殺死皇帝要死,她還想活得好好的。
「我昨夜睡得不安穩,迷迷糊糊間只覺得喘不上氣,嚇壞了而已。」她語速極緩,字字溫柔,句句退讓,刻意替他開脫,「陛下是做了噩夢,心裡掛念珠珠、怕珠珠出事,才會失了分寸。我都懂的。」
她甚至抬眼,濕漉漉的眸子直直望進他眼底,包容又體貼,全然一副原諒釋懷的模樣:「我不怪陛下,真的不怪。方才一時情急失了分寸,失手傷了陛下龍顏,是珠珠莽撞,還望陛下恕罪。」
這話一出,曹文竑徹底心軟。
他方才被那一巴掌打懵,心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惶然,怕她真的寒了心,再也不肯理他。可此刻她溫順示弱、主動認錯、替他周全,溫柔得讓他心口發酸。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力道極輕,再也沒有半分禁錮的力道,生怕碰疼了她。掌心一遍遍順著她的長髮:「傻珠珠,是朕該給你賠罪。你打朕、罵朕,都是應當的,何來莽撞之說。」
孟明珠乖乖靠在他懷中,一動不動。
她在他懷裡安靜地待了大約五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她抬起手。
動作很慢,慢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指尖的軌跡。
先是指尖觸到他下頜的邊緣,然後是指腹,然後是整個手掌,輕輕地、小心翼翼地,覆在他左臉頰那個火辣辣的巴掌印上。
她的手很涼。
他臉上的皮膚燙得厲害。
冰與熱的溫差讓他的眉心動了一下,卻沒有躲。
「陛下的臉……」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上來,輕輕的,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和一種恰到好處的心疼,「怎麼辦?」
她問的是「怎麼辦」,不是「疼不疼」。
疼不疼是關心,怎麼辦是自責。
這兩者之間隔著一整條護城河那麼寬的距離,而她精準地踩在了那道讓她看起來最無辜、最溫柔、最為他著想的刻度上。
曹文竑低下頭,看著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細,指節因為方才用力過度還泛著淡紅,此刻卻極輕極柔地貼在他紅腫的臉頰上,像是在觸碰一件不小心被她打碎了的瓷器。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
「不礙事。」他握住她貼在他臉上的那隻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朕皮糙肉厚,你那一巴掌能有多大力氣。倒是你——」他的目光又落回她脖頸上那道淤痕,眉頭皺起來,「疼嗎?」
她沒有回答疼不疼。她只是把被他握住的手翻過來,反扣住他的手指,將他的手掌從她手背上拿開,然後重新抬起來,再次輕輕覆在他左臉的巴掌印上。
這個動作的意思是:你別管我疼不疼,我在心疼你。你臉上的印子是我打的,我現在滿心滿眼都是你臉上的傷,我自己的傷算什麼。
「都腫起來了。」她的聲音里多了一層極薄的鼻音,像是又要哭了,卻強忍著不肯讓眼淚掉下來,「陛下方才說推遲早朝,可總不能一直躲在宮裡不見人。兵部的摺子要批,朝堂上的事也不能耽擱。陛下一會兒出去了,大臣們看見了怎麼辦?太后若是問起來怎麼辦?」
她用了一個詞——「躲」。
陛下總不能一直躲在宮裡不見人。
不是「歇」,不是「等」,是「躲」。
這個字用得極巧,既把推遲早朝這件事定性為「為了她而不得不做的遮掩」,又把自己放在了「替陛下著想」的位置上。
她不是在怪他公開宿在她這裡,而是在替他操心:你看,你為了我推遲早朝,可你還是得出門見人,你這個巴掌印怎麼辦,我好擔心你。
曹文竑的眉心動了一下。
他本來沒把這個巴掌印當回事。
他是皇帝,誰敢當面問他臉上怎麼回事?多看兩眼都不敢。
但她說的是「太后若是問起來怎麼辦」。
太后當然敢問。
而且太后本來就不待見孟明珠,若是知道皇帝被她扇了巴掌,這筆帳只會記在孟明珠頭上。
她擔心的不是他。
她在擔心太后找她麻煩。但他聽到的,是她在擔心他。
「朕就說自己不小心撞的。」他說,語氣很隨意,像是真的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
「撞的?」她微微抬起頭,紅著眼眶看他,嘴角往下撇了撇,「陛下,您這張臉上的巴掌印,五根手指清清楚楚,連食指和中指的間距都分得出來。您跟大臣們說是撞的,他們嘴上不敢說,心裡只會覺得陛下在包庇誰,那不就等於告訴全天下,陛下被人打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垂下眼瞼,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但曹文竑替她說了出來。
「你是怕他們猜到是你。」
她不說話。不說話就是默認。默認就是「我確實怕,但我更怕你為難」。
曹文竑看著她。
她垂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鼻尖通紅,脖頸上的淤痕觸目驚心,手掌卻還在輕輕撫著他的臉,像是那隻打他的手和這隻摸他的手不是同一隻手,像是她比他更疼。
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朕就說昨夜夢魘,自己摔下床磕的。」他說,語氣里多了一絲哄的意味,「磕在床柱上,恰好磕出了五道印子。反正朕是皇帝,朕說什麼就是什麼,誰敢不信?」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嗔怪,有心疼,有「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講道理」的無奈,還有一絲像是被他哄好了極淡極淡的甜意。
「那可不行。陛下是天子,天子說的話怎麼能自己打自己的臉,珠珠已經打過一次了,不能再讓陛下自己打第二次。」
她竟然開了個玩笑。在這個他差點勒死她、她扇了他一巴掌、滿殿太監都看見了的早晨,她開了個玩笑。
曹文竑愣了一下,然後唇角真的往上彎了彎。不是那種面對著朝臣客套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那你有什麼好主意?」他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從他臉上收回來,轉身走到多寶閣前,拉開最下層的一個小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青玉色的小瓷盒。
不是那隻甜白釉小罐,那隻還擱在青瓷香盒旁邊的陰影里,而是一隻他見過的東西。雪肌膏,專治瘀傷紅腫,活血化瘀有奇效。
她捧著那隻小瓷盒走回他面前,打開蓋子,用指尖挑了一點半透明的膏體,抬手往他左臉上抹。
她的動作很輕,極有耐心地將藥膏在他紅腫的臉頰上一點一點推開,從顴骨到下頜,從耳根到鼻翼,把整個巴掌印都仔仔細細地塗了一遍。
藥膏觸到皮膚的一瞬,涼絲絲的。但她的指尖是溫熱的。
「先用這個把紅腫壓下去,」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軟,一邊塗一邊輕聲說,「等淤腫消退大半,剩下那點印子,陛下就說昨夜看摺子看得太晚,眼睛酸脹,揉眼睛的時候手重了些,把眼角和顴骨揉紅了。反正陛下操勞國事是常有的事,這個理由最穩妥。」
她把手收回來,蓋上瓷盒的蓋子,抬眼看他:「到了午後,大概就看不出來了。」
曹文竑低頭看她。
她的手指上還沾著殘餘的藥膏,指尖亮晶晶的。
她的眼眶還紅著,鼻尖還紅著,脖子上的淤痕還紅著,可她站在他面前,滿心滿眼都是在替他出主意、替他塗藥、替他想怎麼瞞過朝堂上的眼睛。
明明是他傷了她。
明明是她打了他。
可到頭來,卻是她在替他收拾殘局。
他伸出手,把她手裡那隻雪肌膏的瓷盒拿過來,放在小几上。然後他重新把她拉進懷裡,下頜抵著她的頭頂,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那朕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還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最後摩挻了兩下,像是捨不得,又像是在等她說什麼。
皇帝突然之間發現,今天早上比任何一個早上都變得更有意思。
「陛下快去吧,」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像是在哄一個賴著不肯出門的孩子,「再磨蹭,大臣們該在朝堂上打瞌睡了。」
她推了他一把。極輕的,手掌在他胸口碰了一下就收回來,像是連推這個動作都在克制著不舍。
曹文竑終於鬆開了她的手,轉身朝殿門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晨光里,赤著腳,寢衣皺巴巴的,脖頸上那道淤痕還露在衣領外面,她卻渾然不覺似的,對他擺了擺手,嘴型說了兩個字:
「快去。」
他笑了一下。
不是皇帝對妃子的笑,不是天子對臣民的笑,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笑。
雖然被管著、被催著、被推著出門,心裡卻暖烘烘的,這讓他有一種尋常家夫妻相處的感覺,雖然有吵鬧,但沒有隔夜仇。
到底在名份上多有委屈珠珠呀,看來以後要多多補償於她才是。
然後他轉身走了。
殿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漸行漸遠,穿過遊廊,穿過月門,最後消失在榴宮外的甬道盡頭。
眼見著他消失,孟明珠臉上的笑意是像潮水退潮一樣,從嘴角退到眼尾,從眼尾退到眉梢,最後連眉梢那一點殘餘的溫度都褪得乾乾淨淨。
蘇雲辭出現的時候,認認真真地扮了全套,月白色的交領襦裙,外面罩一件銀灰色的素麵褙子,領口別了一枚極小的珍珠扣。
他的身量本來就偏瘦,肩不算太寬,腰也窄,穿上這一身倒真像個高挑清瘦的宮女。
他的步伐壓得很小,每一步都踩在女官該走的位置上,裙擺只微微晃動,從背後看幾乎看不出什麼破綻。
他在孟明珠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殿下。」他抬起頭,頭套下面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眉眼和蘇京蝶有九分相似,但下頜線條更硬,眉骨更高,眼神更銳利。
孟明珠抬了抬手,「說吧,」
她知道蘇雲辭天沒亮就遞牌子進來、還特意扮成蘇京蝶的模樣,絕不可能只是為了來進宮來伺候她。
蘇雲辭像是怕驚動殿外那些可能在暗中窺伺的耳朵,壓低了聲音,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殿下,地龍翻身了。」
孟明珠的眉心動了一下。
地龍翻身不是真的地龍翻身。這個詞從蘇雲辭嘴裡說出來,絕不可能是在向她匯報天象。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什麼時候的事?哪裡?」
「三日前。隴西道。」蘇雲辭的聲音依舊壓得很低,語氣卻越來越沉,「震中在隴西道的岷州,波及周邊三個州府。房屋倒了多少、田毀了多遠,現在各路消息還沒匯總,我打聽不到確切數字。但有一件事,已經在隴西傳開了,傳得很兇,我覺得,不出五日,就會傳到京城。」
他停了一拍。那一拍不是猶豫,是他在給她時間做好準備。
「民間都在說,地龍翻身,是天子失德的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