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說,自今上登基以來,邊疆連年征戰,國庫空虛,徭役一年比一年重。皇帝霸占臣女,強納公主又幽禁深宮,天下皆知卻無人敢言。上天已經看不下去了,才降下這場地龍翻身。」
「說這是上天在示警。」
他停了一拍。
「他們說,琅琊公主是妖狐誤國,地龍翻身就是因為她。」
孟明珠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聽到了一個並不意外的壞消息之後,介於果然如此和還能怎樣之間極淡極苦的弧度。
「還有更難聽的。」
這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蘇雲辭沒有否認。他的沉默持續了兩息,然後他選擇了一個相對委婉的說法。
「還有人說,陛下當年把您藏在榴宮,封公主又納為禁臠,是亂倫悖德、混淆皇家血脈的大不韙。地龍翻身,老天都看不過眼了。」
「這些話不是百姓自己想出來的。」孟明珠說。
蘇雲辭點頭:「是。我查過了,最早是從隴西道幾個讀書人的清談社裡傳出來的。但我查不到這幾個清談社背後是什麼人。」
「查不到才是答案。」孟明珠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把茶盞放回去,「隴西道的讀書人,離京城幾千里遠,對後宮的事了如指掌?連榴宮的方位都寫得清清楚楚?沒有人給他們遞話,他們怎麼編得出來。」
蘇雲辭的目光閃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皇子們,至於那個皇子就不得而知了。」
「一個皇子就可以養多少清客,就可以養文人、養了更多替他說話的人。」
「你以為他們會放著隴西地震這麼大的機會不用?這陣風不是百姓吹起來的。是他們的筆桿子,一個字一個字在清談社裡寫出來的。」
「地龍翻身是老天爺降的災,可老天爺不會說話。」孟明珠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誰來替老天爺說話,誰就能決定這把火燒到誰身上。」
蘇雲辭看著她。
她坐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半邊臉被窗欞漏進來的光照得近乎透明。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藏書全,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靠譜 全手打無錯站
「您是說,皇子們在爭,誰來做這個替老天爺說話的人。」
「誰都不會親自下場。」孟明珠把涼透的茶盞往桌上一擱,瓷器碰在花梨木上發出極輕極脆的一聲響,「親自下場的都是蠢貨。真正的高手,是養一群不是自己的人,說不是自己說的話,最後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清談社裡的讀書人,你以為他們收了誰的錢?他們自己都不知道。他們只知道自己在一腔孤勇地為國為民、替天行道。他們罵妖狐的時候,是真的覺得自己在匡扶社稷。」
蘇雲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孟明珠看著蘇雲辭那張欲言又止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不是覺得他好笑,是覺得這件事好笑。他天沒亮就扮成自己姐姐的模樣,戴著假髻、穿著襦裙、提著藥箱,在宮門剛開的第一時間遞牌子進來,一路上低著頭弓著腰躲過多少雙眼睛,就是為了趕在所有人之前告訴她這件事。
他知道這件事會讓她難受,所以他搶在謠言傳到她耳朵里之前,自己來替她扛第一刀。哪怕這一刀紮下去,他比她更疼。
你看,就是有人這樣的。明明刀是砍在她身上的,他倒是先替她疼起來了。
她得罪周顯明,從周顯明手裡奪過這對雙生子後,蘇雲辭就一幅很厭世、誰也不愛搭理的模樣,這也算是她為數不多見到他臉上有其他神色的時候。
「鳳凰,你是不是覺得,我會很難過?」
蘇雲辭沒有說話。他的沉默就是默認。他以前覺得周邸那種生活已經讓他很難過,可是瞧見救了自個和姐姐的恩人,覺得那些權貴都讓人難過。
孟明珠把茶盞擱回小几上,瓷器磕在花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那扇被他進來時特意關嚴的窗。晨風一下子灌進來,吹得桌上那碗還沒動過的熱粥騰起最後一縷白氣。窗外的天空已經大亮了,宮牆上的琉璃瓦在日光里泛著一層刺目的金紅色,像被火燒過。
「這腐敗的王朝早爛透了。」
蘇雲辭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見她逆著光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脖頸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從衣領邊緣露出半寸,像一條沉默的蛇。
「所以我為什麼要難過?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把誰給了隴西清談社的社長多少錢、什麼時間、通過什麼人、分了幾次給、經手人的名字叫什麼、地址在哪兒。你遞給指揮使許峻。這份東西送到他手裡,他自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查。"
蘇雲辭接過那張紙,展開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縮。
"殿下……您這是在——"
"我沒動。"孟明珠淡淡的說道,"我什麼都沒動。我只是一個被關在深宮裡的、見不得光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女人。許峻查到了什麼,那是他的本事;那位皇子倒了,那是他運氣不好。跟我有什麼關係?"
說著,她笑眼看向蘇雲辭,"你從宮門跑進來,一路躲了多少雙眼睛,餓不餓?"
消息傳回京城的那天,是個陰沉沉的午後。
不是那種痛快淋漓的暴雨天,而是那種雲層壓得極低、空氣悶得像是被捂在棉被裡、讓人喘不上氣的天氣。
欽天監的人在早朝上遞了摺子,說隴西道岷州地動,震塌了三個縣,死傷過萬,災民流離失所,瘟疫的苗頭已經在廢墟里冒了尖。
這本該是一道尋常的災情奏報,大齊立國百餘年,地龍翻身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但這次的摺子不一樣,摺子的最後附了一句話,是欽天監監正韓世襄親筆寫的,用的是那種老派文官的端正楷書,一筆一划都像是刻在石頭上的碑文,措辭恭謹到了極點,意思也狠到了極點。
「天道昭昭,地動山崩,乃陰陽失和之象。臣謹按《五行志》推之,地者屬陰,喻後宮與臣民。地動者,陰盛陽衰、陰不安其位之徵也。今民間物議沸騰,皆言陛下納臣女、封為公主而復納於深宮,悖於人倫、傷於天和。臣不敢妄言天意,然天象如此,民心如此,臣不敢不據實以奏。」
曹文竑坐在龍椅上,把這道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災情,第二遍看的是那句「陰盛陽衰、陰不安其位」,第三遍看的是那個字——「悖」。
悖於人倫。
他的手指在摺子邊緣停了一瞬,指腹壓在「悖」字的墨跡上,壓得紙面微微凹陷下去。
他把摺子放下了。
動作很輕,不像平時摔摺子那樣砸在案上,而是輕得像擱一片羽毛,但孫德海知道有時候輕比重更可怕。
他在皇帝的眼角看見了一條青筋,那條青筋從太陽穴一路延伸到眉尾,不是突突直跳的那種,是死死繃著、像是隨時會斷裂的那種。
「韓世襄。」曹文竑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也不沖。
「臣在。」韓世襄出列,跪在丹陛下。他今年六十有四,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跪下去的時候膝蓋骨在地磚上磕出一聲悶響,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不是那種慷慨激昂的言官,他只是一個在欽天監待了四十年、看了四十年天象的老頭子,當年先帝在的時候他就跪在這裡報天象,報了一輩子,從來沒被皇帝摔過摺子。
但今天他知道,這道摺子遞上去,他頭頂的烏紗帽就不一定還能戴在頭上了。
他做好了準備。
「臣知道這道摺子上呈之後,陛下必定震怒。臣這把年紀,早就沒有什麼可戀世的了。但臣受先帝之託,掌欽天監四十載,若見天象示警而不敢言,那才是真正的失職。臣今日所言,句句據實,陛下若覺得臣妖言惑眾、動搖朝綱,臣甘願領罪。只是罪臣一人足矣,這道摺子里說的天象,還請陛下不要視而不見。」
整個大殿安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夠孫德海咽下一口唾沫。
然後三品以上的官員里又出列了三個人,跪在韓世襄身後,伏地不起。
然後是五個人,然後是十幾個。
黑壓壓的一片,朱紅色的朝服跪在金磚地面上,像一片被潑出去的顏料,以一種緩慢而不可阻擋的速度在大殿裡蔓延開。
寂靜。
無聲的寂靜和跟隨,由視可見,這些人似乎私底人苦帝王禮崩樂壞許久。
曹文竑沒有說話。他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片跪倒的人頭,一個個記清楚了。
像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他站起身,把韓世襄的摺子拿起來,放在御案最邊緣的位置,轉身走了。不是拂袖而去,不是怒氣沖沖地踹翻案幾大步流星地離開,就是轉身,走了。腳步不快不慢,但步子邁得極大、落地極重,下頜繃得死緊,脊背挺得很直,明黃色的龍袍下擺拖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孫德海追上去的時候,在甬道里追了整整半盞茶的工夫才追上皇帝。
「陛下——陛下您慢些——」
他一路小跑跟在皇帝身後,氣喘吁吁地追過三道宮門,隨即看見皇帝走到甬道的分岔口,左邊是去長樂宮的路,右邊是去乾清宮的路。
他站在那個分岔口上,腳步頓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他轉身朝右邊走了。
孫德海跟在他身後,看見他的腳步在乾清宮門前停了一拍。然後他走進去,把殿門關上了。沒有摔門,是關上的,但那扇沉重的雕龍殿門在他手中被推動時,門軸發出一聲極低極沉極為壓抑的呻吟。
孫德海站在殿門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然後他聽見裡面傳出一聲巨響。
是一整張御案掀翻在地的巨響,硯台碎了,墨汁潑了一地,堆成小山的奏摺從案上滾下來,散落在金磚地面上,紙頁的邊角浸在墨汁里,洇出大片大片的墨跡。
然後是瓷器碎裂的聲音,不知道是哪只花瓶遭了殃。
然後是椅子的腿刮過大理石地面的刺耳尖嘯,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獸在用身體撞擊鐵欄杆。
然後是沉默。
比所有的巨響都更讓人心驚膽戰的沉默。
孫德海聽著殿內那些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了一陣,又在某個節點戛然而止,膽顫心驚,陛下那麼好面,這如何受得了?
他在門外站了將近一個時辰。
殿裡終於安靜下來之後,他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他慌忙推門進去,看見帝王坐在一片狼藉的正中央,坐在那張唯一還立著的椅子上,手撐在膝蓋上,背佝僂著,肩膀隨著咳嗽一下一下地劇烈抖動。地上全是碎瓷片和散落的奏摺,墨汁潑了一地,連他的靴面上都濺了墨點子。
「陛下!陛下您這是怎麼了——」孫德海慌忙上前去扶。
曹文竑擺了擺手,示意他別過來。他又咳了幾聲,從袖子裡扯出帕子,在嘴角按了一下,然後就著昏黃的燈光看見了帕子上的一抹暗紅。
不是血絲,是一片指甲蓋大小的血點,正正好好地印在帕子正中間。他看著那片血點,看了兩息,把帕子攥成一團,塞回了袖子裡。
孫德海的瞳孔猛地一縮。他不是沒見過血的人,但皇帝咳血這件事,哪怕只有一滴,也足以讓他這顆在深宮裡淬鍊了半輩子的老心臟驟然停跳一拍。
「去把這道摺子送到戶部,讓他們立刻擬出賑災的章程,明天早朝朕要看到。」他從袖子裡抽出韓世襄的摺子,遞給孫德海,語氣是發號施令的語氣。
「那……韓監正那邊……」孫德海小心翼翼地問。
曹文竑沉默了片刻。「准其所奏。」他說,頓了一下,又補了四個字:「朕會自省。」
孫德海接過摺子,退出去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皇帝依舊坐在那把椅子上,周圍是一片被砸爛的狼藉,拉出了個慘澹的背影。
日光從東南方向斜斜地潑下來,不灼人,溫溫的,暖洋洋的,照在御花園的太湖石上,把石頭上的青苔曬出一層淺金色的絨毛。
假山後面的小徑上,有人跑得很快,腳步聲不是那種穩重的、規規矩矩的宮步,而是那種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才有的、輕快得像是踩著彈簧的碎步。緊接著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笑聲還沒落地,又變成了一聲驚呼——「哎呀!跑了跑了!」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從小徑那頭飛過來,翅膀在日光里閃著磷光,沿著水面低低地飛了一段,然後驟然升高,越過假山,消失在一片夾竹桃後面。
追蝴蝶的人從假山後面衝出來,跑得太急,髮髻上插的那支金步搖歪到了一邊,流蘇在耳側晃來晃去。她手裡舉著一柄團扇,粉色的宮裝裙擺被風吹得鼓起來,額頭上沁著一層薄薄的細汗。
九公主,曹婉。
她跑得太快,沒收住腳,一頭撞上了孟明珠。
其實沒撞實。
是小姑娘踩到了自己曳地的裙擺,踉蹌了一下,本能地伸手去抓什麼來穩住身子,而她抓住的,恰好是孟明珠的手臂。
孟明珠被她拽得晃了一下,下意識伸手去扶她的肩。這個姿勢讓她的披風領口略微鬆開了些,脖頸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露出了一大半,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一切發生在短短數息之間。
曹婉抬頭,對上孟明珠的臉。
小姑娘的眉毛擰起來,嘴唇往下撇,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單音節。
「晦氣。」
「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隻騷狐狸。」
曹婉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像是剛才碰到了什麼髒東西。
孟明珠把手收回來,攏在披風袖子裡,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九公主殿下小心些,石子路滑。」
「叫什麼公主,叫什麼殿下,憑白被你叫的噁心。」
果然是親父女。
都那麼討人厭
「那我便不叫了。」孟明珠微微欠了欠身,隨即側身讓出半邊路,姿態溫順得毫無破綻,故意噁心她,「妹妹請先行。」
曹婉剛抬起的腳步驟然頓住,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她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反覆了兩次,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變了調的單音節:「你——」
「你叫我什麼?」
「妹妹。」孟明珠重複了一遍,她微微歪了歪頭,甚至在嘴角掛上了一絲淡淡的笑意,「九公主是公主,我是陛下封的琅琊公主,按輩分,自然是妹妹。您若是不喜歡這個稱呼,那我便換一個,九妹妹?」
「你——你這人好不要臉!」曹婉的聲音都劈叉了,「誰是你妹妹!誰准你叫我妹妹!」
一個被父皇從宮外弄進來的、連名分都見不得光的女人,憑什麼管她叫妹妹?噁心死人了。
她氣壞了!
她抬起手,五指張開,作勢朝孟明珠臉上扇過去。
曹婉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隻手截住了。
那隻手是從她身後伸過來的,骨節分明,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不是握筆磨出來的那種,是握刀握久了磨出來的。
「九殿下。」許峻的聲音從曹婉身後傳來,低沉而平穩,「御花園裡石子多,小心腳下。」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掙第二下的時候,那個力道恰到好處地鬆開了,像是算準了她會在第幾次掙扎時放棄。
許峻鬆開手,退後一步,單膝跪地,行了個禮。「臣許峻,參見九公主殿下,參見琅琊公主殿下。」他的聲音平穩而刻板,頭低得很深,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曹婉的臉在認出他的那一瞬間發生了極其複雜的變化。先是憤怒被驚愕打斷,然後是驚愕被一種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帶著點委屈柔軟的東西覆蓋。她的嘴唇動了動,眉毛擰了又松,鬆了又擰,最後定格在一個介於撒嬌和惱怒之間的弧度上。
「許峻!」她把手腕縮回來,藏在身後,用另一隻手揉著被他握過的地方,像是被燙傷了,「你攔我?你攔我做什麼?你沒看見是她先——是她先——你沒聽見她叫我妹妹嗎!她配嗎!」她的聲音又拔高了,但底氣明顯比剛才弱了半分,像是在告狀,又像是在解釋。
「九殿下。」許峻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壓住了曹婉還沒來得及出口的尖叫。
他沒有看孟明珠,像是這御花園裡除了這位正在發脾氣的九公主,再也沒有其他值得他注意的東西,「石子路滑,您方才差點摔倒,臣只是怕您傷了手。」
他說「怕您傷了手」,不是說「怕您打了人」。
給台階下,是宮廷里最昂貴的社交體面。許峻把這份體面花得不動聲色,像是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來的一樣自然。
曹婉的嘴唇還在微微發抖,卻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一眼。他今日沒穿全套甲冑,只著靛藍色武官常服,袖口收得窄窄的,腰封勒出利落的線條。大約是巡防剛結束,額角還沁著一層薄汗,日光從銀杏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鼻樑上投下一道淺淺的陰影。他沒看她,睫毛低垂著,又長又直,像兩把收攏的摺扇。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不是用「瞪」的方式看一個人,於是不得不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潑了。
但這種柔軟的動搖只持續了一下。
因為她發現許峻的目光根本沒有落在她身上。
他低著頭,盯著地面,可他的餘光……
她不傻,她看得出來,他的餘光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孟明珠身上。
從她披風下擺,到她踏在石板邊緣微露的繡鞋鞋尖,一路向上,掠過她被晨風拂起的披風邊緣,最終停在了她脖頸上那道從衣領邊緣露出的青紫淤痕上。
他的睫毛在那一刻顫了一下。
然後他把視線收回去,把拳頭攥得更緊了些。
孟明珠沒有看他,只是站在原地,攏了攏被九公主拽歪的領口,把那道淤痕重新遮好,然後微微朝許峻的方向偏了偏頭,算是無聲地謝過。
然後就沒了。
一個偏頭的弧度,三兩步的距離,公事公辦的道謝,多一個眼神都沒有。
這種被人排擠在外的氣氛。
曹婉站在原地,把她和許峻之間所有細微的動作都看在眼裡,小臉慢慢漲得通紅。
她看看孟明珠,又看看許峻,然後狠狠跺了一下腳。
「你——你看她做什麼?你看她做什麼!」
她的聲音尖利得破了音,在御花園上空炸開,驚得湖對岸幾隻正在啄羽的白鷺撲稜稜飛起來,翅膀拍碎了水面上倒映的藍天。
沒有起伏:「九殿下誤會了。臣只是在想,這御花園裡的石子路該找人修整了。」
「石子路!」曹婉幾乎是在尖叫了,她的眼眶紅透了,但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肯讓眼淚掉下來,渾身的毛都炸開了,「石子路——石子路關你什麼事!你是統領、是指揮使、鎮遠將軍,不是修路的石匠!你跪在這裡,你跪在這裡——你跪的是我還是她?」
孟明珠往後退了一步。
她不想做那個被澆的人。
但她退的這一步,在曹婉眼裡不是退讓,是炫耀。
「你——」曹婉猛地轉過頭,把所有的憤怒都對準了那個正在往後退的身影,「你不許走!你——你——」
她「你」了半天,找不到一個足夠狠的詞。
御花園這片湖,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種了半池荷花,這個季節荷葉正肥,一片片鋪在水面上,像層層疊疊的綠盤子。湖邊的青石台階被湖水泡得生了青苔,石縫裡還長著幾叢野生的菖蒲,水面離台階最上層只有一臂深,淹不死人,但足夠讓一個體面的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失去所有體面。
曹婉的動作比她的腦子快。等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她的手掌已經推在了孟明珠的肩頭,力道不算大,但孟明珠的站位恰好就在湖岸邊緣,腳後跟踩在青石台階的最上層,青苔滑得像抹了一層油,她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手裡的帕子脫手飛出去,在空中展開像一片投降的白旗,然後她整個人就落了下去。
落水的瞬間,她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灌進嘴裡的卻全是冰冷的湖水,鼻腔里湧進一股腥澀,眼睛被水刺得睜不開,只覺得四面八方的水像無數隻冰涼的手把她往下拽,衣料吸飽了水之後沉得像灌了鉛,把她整個人往湖底的方向拖。
混亂中她的手碰到了一根東西。是曹婉的腳踝。
她一把攥住了那隻腳踝。攥得毫不猶豫,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頭捏碎,然後她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掛了上去。
曹婉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啊!」——然後整個人被從岸上拖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