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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角逐溺爭

2026-09-14 18:17:35 作者: 衫袖

  又是一聲落水的巨響,比第一聲更大,更狼狽。

  曹婉砸進湖裡的姿勢毫無美感可言。

  她是被拽下去的,腳踝上那隻手攥得太緊,她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整個人仰面倒進水裡,濺起的水花足有三尺高,把岸上幾個探頭探腦圍過來的宮女潑了個滿頭滿臉。

  「咕嚕——」曹婉灌了一大口水,拼命撲騰,頭上的金步搖不知道甩到了哪裡,髮髻散了,長發糊了一臉,粉色的宮裝在水裡鼓成一個泡泡,把她往上託了半寸,又沉下去。

  她胡亂去抓身邊的東西,抓住了一隻手——是孟明珠的手,方才把她拽下水的那隻手——然後兩個人在水裡纏成一團,分不清是誰在救誰、誰在拖誰,只見兩團濕透的衣料和散亂的長髮在水面上翻滾糾纏,像是兩隻被困在同一個陷阱里的獸,明明都想上岸,卻把彼此越拽越深。

  岸上亂成了一鍋粥。

  「來人啊!九公主落水了!」

  「快救人——快拿竹竿來——」

  「琅琊公主也在水裡!兩個都在水裡!」

  宮女們七手八腳地圍過來,有拿竹竿的,有扔披風的,有小太監直接跳下去撲騰著往湖心游的。

  許峻已經在曹婉落水的同一瞬間衝到了岸邊,一腳踩進水裡,水沒到他膝蓋。

  他彎腰一把撈起曹婉的後領,把她從孟明珠的糾纏中扯出來,托著她的腰往岸上送。

  曹婉扒著他的手臂,渾身濕透,像一隻被暴雨打爛了窩的雛鳥,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嘴唇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她不是冷的,她是嚇的,她完全沒想到,孟明珠那騷狐狸竟然敢將她拖入水裡,瘋子,真是瘋子!

  許峻把曹婉放在岸邊的石階上,轉身又要下水。

  「別去!」

  曹婉整個人掛在許峻身上,不是形容,是真的掛著。

  她兩條手臂死死箍著他的腰,十指扣在他腰後,攥得指節發白。

  她渾身濕透,髮髻散了,濕淋淋的長髮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淌,分不清是湖水還是眼淚。

  她的身體在抖,嘴唇在抖,連箍著他腰的手臂都在抖,像一隻被暴雨澆透了的雀兒。

  「你別去!你不許去!」她的聲音劈叉劈得不成樣子,悶悶的,啞啞的,「她會游上來的!她自己會游上來的!她剛才拽我的時候力氣那麼大,她死不了,你不許去撈她!」

  許峻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埋在他腰間,濕透的頭髮糊了他一身的湖水,他能感覺到她在抖,抖得毫無章法,抖得連帶著他的身體都在微微晃動。

  

  他伸手去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力道不算重,卻也沒有任何猶豫。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又被他掰開,再蜷,再被掰開,像是在玩一場無聲的角力。

  「九公主,人命關天,」他說,聲音低而穩,卻又不帶任何溫度,「臣只是去救人。」

  「你騙人!」她抬起臉,眼眶紅透了,倔強地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於還是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下來,「你根本就不是去救人!你就是去看她!你就是——」

  「許峻,我冷,我害怕,你別下去!」

  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許峻終於把她的手從他腰上掰開了。他退後一步,對她微微欠了欠身,那個弧度敷衍到了極點,然後轉身,縱身躍入湖中。

  曹婉站在原地,兩隻手還保持著方才箍著他的姿勢,僵在半空中。

  她的牙齒咬得太用力,咯咯的聲音從她自己耳朵里鑽進去,在大腦深處迴蕩,蓋過了湖水的拍擊聲、宮人們的驚呼聲、以及許峻跳入水中時濺起的那聲悶響。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湖面上。

  許峻的頭從水面上冒出來,換了一口氣,又扎了下去。

  湖面被他攪得波濤翻湧,碎萍和荷葉殘片在水波里打著旋兒,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心慌。

  止不住心慌。

  第一次下潛,他摸到了湖底的淤泥和碎石。

  第二次下潛,他摸到了一隻不知道是誰掉落的繡鞋。

  第三次下潛,他的手指擦過一叢水草,水草纏上來繞住他的手腕,他猛地收手,以為是她的頭髮,拽上來一看,只是一團黑綠色的爛葉。


  他在水裡睜開眼睛。湖水混濁,日光從水面透下來,在水下碎成無數道扭曲的光柱。他看見游魚從他面前掠過,看見水草在水底搖曳,看見自己的手在水裡伸著,五指張開,抓向一片空無一物的昏暗。

  岸上的宮人們還在奔走呼喊,但那些聲音傳到水下只剩下一片沉悶的嗡嗡聲,像是在聽另一個世界的喧囂。許峻浮出水面,大口喘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目光掃過岸上那些探頭探腦的宮人。

  他又扎了下去。

  這一次他潛得更深。耳膜被水壓擠得發疼,肺里的空氣已經所剩無幾,胸腔開始發緊,耳鳴聲在腦袋裡尖叫。他伸手去夠更深處的那片陰影,指尖觸到了一片冰涼柔滑的布料。他猛地攥緊,往上一拽,布料從指縫間滑走了大半,只留下薄薄的一小片,是一角寢衣的下擺,月白色的料子在水中漂蕩著,像是某種無聲的告別。他攥著那角布料浮上水面,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朝岸上喊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是他的。

  「湖心!她在湖心!」

  岸上的喧囂在這一刻忽然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被震懾的安靜,而是那種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同時屏住呼吸、同時把目光投向某一個方向的安靜。

  這種安靜比所有的尖叫都更讓人頭皮發麻,因為這意味著有什麼比落水更嚴重的事情發生了。

  御花園的石板路上,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七殿下!」他的貼身太監儲伶從人群里擠出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打顫,「殿下,這湖水涼得很,您——」

  只見那人踩上青石台階的最上層,膝蓋微彎,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無聲無息地扎進了湖水裡。

  岸上,曹婉披著宮女遞過來的披風,縮在太湖石旁邊,渾身還在發抖。

  「她裝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服什麼,「她一定是裝的。她會游水,她剛才拽我的時候力氣那麼大,她是故意沉下去的,故意讓所有人都去救她,故意讓許峻——」

  她的話沒能說完。因為站在她身後的嬤嬤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那隻手枯瘦卻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曹婉閉上了嘴,把後面的話和眼淚一起咽了回去,牙齒咬著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御花園的石板路上,妃嬪們已經聚了過來。有剛到的,有從假山後面繞過來的,有被宮女匆匆請來的。

  她們站成一個鬆散卻暗藏章法的扇形,誰也沒有往前多走一步,誰也沒有往後多退一步,每一個人的站位都恰到好處地體現著她在後宮的位置。

  有人掩著嘴低聲議論,有人拿團扇遮住了半張臉,有人在交換眼神的瞬間讀懂了彼此沒有說出口的話,落水的是琅琊公主,跳下去的是七皇子,在水裡已經撈了半天的那個是陛下跟前的大紅人許峻許將軍,岸上抖成篩子的是九公主。

  這齣戲,不管結局怎麼演,都夠宮裡嚼上三個月了。

  然後議論聲在一瞬間停止了。

  不是漸漸停止,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無形的剪刀,把所有的聲音同時剪斷。就連縮在太湖石旁邊的曹婉都感覺到了那股驟然而至的壓力,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肩膀。

  孟天樺和皇帝竟然同行而到。

  顯然也是被這邊的動靜驚動吸引過來的。

  曹文竑的腳步停了一瞬。

  只是極短的一瞬,短到跟在他身後的孫德海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但那一瞬里,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又驟然放大,像是被人當胸搗了一拳,所有從乾清宮一路積壓到御花園的怒火,欽天監的摺子、滿朝文武的跪諫、地龍翻身的流言、他自己咳在帕子上那一抹暗紅的血,所有這一切在看見湖面那道月白色身影的瞬間,被一股更原始、更蠻橫、更不講道理的力量一擊而碎。

  「陛下——」

  孟天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如果細聽的話,能從中聽到一絲繃裂。

  她的目光越過皇帝的肩頭,越過岸上那些躬身行禮的妃嬪和宮人,越過被攪得波濤翻湧的湖面,落在湖心那團時沉時浮的月白色上。

  此刻孟明珠在水裡。

  而皇帝正站在她前面,也準備跳下去。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曹文竑龍袍的袖口,那五根手指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陛下,您是天子。」

  這句話的意思很多。天子不能當眾失儀。天子不能在妃嬪和宮人面前展露對一個女人的偏愛。天子不能為了一個名分上是公主的女人跳到湖裡去,因為那等於當著全後宮的面承認,韓世襄今早遞的那道摺子,那些關於「悖於人倫、傷於天和」的誅心之論,全是真的。


  顯然,曹文竑也想到了這一層。

  可這一刻天子的眸中卻多了許多道不清說不明的東西。

  那些憤怒、猶疑或羞愧在今早未去找孟天樺開解之前,他或許有過,且很濃烈。

  可此刻他把她的手從龍袍袖口上拿了下來。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取下一樣易碎的東西。但他的手在握住她的手腕時,力道重得讓她骨節生疼。只是一瞬,他鬆開她,轉身躍入湖中。那聲落水的巨響像一記耳光,把岸上所有人的呼吸都扇停了。

  孟天樺站在岸邊,保持著被推開時的姿勢。她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微微彎曲,保持著方才攥著他袖口的弧度,但袖口已經不在了,指縫間只有空氣和從湖面吹來的冷風。

  目光沉沉,如深井,似深淵。

  她想起上輩子,最後,在快死的時候,那野蠻人看她目光,和方才曹文竑看湖面的眼神,一模一樣。

  孫德海站在岸邊,急得團團轉,對著身後的小太監們吼:「愣著幹什麼!快去找竹竿!找繩子!把會水的都給咱家叫過來!」他吼得嗓子都劈了,卻沒有一個人敢真的往湖裡跳,皇帝跳下去了,七皇子跳下去了,許將軍跳下去了,這湖裡現在泡著三個天底下最不能出事的人,哪個奴才敢往裡面跳?萬一撈錯了人,萬一拽錯了胳膊,萬一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孫德海急得跺腳,轉頭又朝湖裡喊:「陛下——陛下您慢些——」

  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孟天樺緩緩將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收回來,攏進袖中,可她的表情紋絲不動。

  湖面之下,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所有岸上的喧囂,孫德海的吼叫、宮人們的奔走、妃嬪們的竊語、曹婉的哭泣,都被湖水隔絕成了遙遠而模糊的嗡鳴。

  日光從水面透下來,在水下碎成無數道搖曳的淡金色光柱,照亮了湖底墨綠色的水草、灰白的碎石,以及在水中緩緩下沉的那一角月白色寢衣。

  孟明珠在水中睜著眼睛。

  湖水冰冷,刺痛了她的眼球,但她沒有閉眼。她看見許峻在不遠處瘋狂地上下潛游,看見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抓向空無一物的水草叢,看見他攥著那角從她袖口撕下的寢衣碎片浮上水面,聽見他嘶啞的喊聲穿過水層傳來——「湖心!她在湖心!」

  然後她看見了第二道入水的身影,直直地穿透水面,朝湖心的方向紮下來。日光勾勒出他修長的輪廓,深色的衣袍在水中展開,像一隻巨大的水鳥張開翅膀。

  此刻正朝她游來。

  她認得他游水的姿勢,認得他在水下睜開眼睛時眉骨微微下壓的弧度,認得他伸向她的那隻手的形狀。

  可她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轉身朝相反的方向游去。

  水下的光線在她轉身的那一刻發生了變化。原本碎成無數光柱的日光突然被一片巨大的陰影遮住了大半,湖水變得更暗,暗得像是從正午驟然跌入了黃昏。那片陰影在水面上緩緩移動,邊緣泛著明黃色的光暈,那是龍袍的顏色。

  孟明珠的動作頓了一瞬。

  她的長髮在水中散開如墨色的海藻,月白色的寢衣在水中漂蕩,襯得她整個人像一瓣被水浸透的白色山茶花。

  帝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昏暗的水下四處搜尋,從許峻的靛藍色衣袍掃到曹遵鈞的深色長衫,最後定在了她的身上。

  他朝她游過來。划水的動作毫無章法,龍袍的廣袖在水中甩出笨拙的弧度,像一隻折斷了半邊翅膀的鷹。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眼眶在水下也顯得通紅,不知是被湖水刺激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然後她身邊又多了一個人。不是從水面下來的,是從湖底浮上來的。許峻。他沒有走,他在水下潛了太久,久到肺里的空氣已經耗盡,嘴唇發白,額角的青筋在水下也能看得分明。但他沒有浮上去換氣,他看見了她,也看見了她身後的那兩道身影,於是他選擇了留下來。他停在距離她三尺遠的地方,不靠近,不離開,像一塊沉默的礁石。

  孟明珠看著這一切,心底忽然湧起一種荒唐至極的滑稽感,三年前,這三個人,隨隨便便都可以欺騙戲弄她,可如今,卻全都跳下來了。

  她把目光從許峻身上移開,又朝曹遵鈞的方向瞥了一眼,他離她最近,他的眼睛在水下亮得驚人,像是兩團被水浸透的暗火。他在看她,也在看曹文竑。

  她游向了曹遵鈞。

  這個動作做得極其自然,自然到岸上的人,如果他們能看清水下發生的一切,大概會以為她只是在慌亂中隨便抓向了一個離自己最近的人。


  曹遵鈞的眉心動了一下。他在水下伸出手,那隻手穿過冰冷幽暗的湖水,穿過漂蕩的水草和細碎的氣泡,精準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腕骨捏碎,但在岸上的人看來,那只是一個施救者牢牢抓住了溺水者的手臂。

  就在這一刻,另一隻手也從斜後方伸了過來。那隻手比曹遵鈞的手更大,骨節更粗,虎口上有常年握筆磨出的厚繭。那隻手扣住了孟明珠的另一隻手腕。曹文竑。他在水裡睜著眼睛,龍袍的領口散開了,朝冠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水衝掉了,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但他抓著她的那隻手穩得像一把鐵鉗。他沒有看曹遵鈞,只是盯著孟明珠的臉,嘴唇翕動了一下,在水下無聲地吐出了兩個字,看口型是一個稱呼。

  緊接著,第四隻手出現了。

  許峻從湖底浮上來,他的位置在三個人的下方,從下往上看,恰好能看見那三隻手在水中的糾纏,曹遵鈞扣著她的左腕,曹文竑扣著她的右腕,而她被兩個人同時往兩個方向拉,長發在水裡散成一片墨色的雲,臉色蒼白得像一尊正在緩緩沉入水底的玉像。他伸出手,托住了她的腰。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猶豫,沒有經過任何權衡,純粹是一個在水中搜尋了太久、終於找到目標的人的本能反應。他的手掌貼在她後腰上,將她整個人從下方往上托,力道穩而堅定,像是要把她從兩個男人的拉扯中解救出來,又像是只是不想讓她再往下沉。

  四個人在水下形成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畫面。曹文竑和曹遵鈞一左一右扣著她的手腕,許峻托著她的腰,而她被三隻手同時往上推、往上拽、往上托,四個人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從湖底向湖面浮升。日光越來越亮,水面的波紋越來越清晰,碎萍和荷葉殘片的影子在水面上搖晃,像一片片被撕碎的綠色綢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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