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四個人幾乎同時衝破水面。
岸上的喧囂在那一瞬間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炸開。
孫德海的尖嗓子最先劈出來——「陛下!陛下上來了!快拿披風!快拿氈毯!」
宮女們端著干帕子和熱薑湯在岸邊擠成一團,有人踩到了自己的裙擺差點栽進水裡,有人被後面的人推了個趔趄,托盤裡的薑湯潑了一地。
許峻最先鬆開手。
在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他的手就從孟明珠後腰上移開了,乾脆利落,像是被滾水燙了一下。
他就近攀住湖岸邊緣的青石台階,翻身坐上去,渾身濕透,靛藍色的武官常服貼在身上往下淌水,他沒有去接宮女遞過來的干帕子,只是坐在那裡,低著頭,水珠順著他的睫毛和下頜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然後他站起來了。
他走到岸邊堆放雜物的地方,從一個宮女手裡拿過一件乾的披風。
然後他轉身,穿過那些端著薑湯和帕子的宮人,走向被宮女們圍住的曹婉。
曹婉縮在一塊太湖石旁邊,宮女給她披的那件披風已經被她扯下來扔在地上了,濕透的頭髮貼在臉上,嘴唇白得發青,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湖岸邊那團混亂的人群盯著她的父皇,盯著她的七哥,盯著孟明珠。
一件乾爽的披風兜頭罩下來,把她整個人裹住了。帶著體溫的、乾燥的、厚實的溫暖,把她從冰冷的濕衣服里隔絕出來。她抬起頭,看見許峻站在她面前,渾身濕透,水珠還順著他鬢角往下淌,但他把唯一一件干披風給了她。
「湖邊風大,九殿下當心著涼。」
曹婉愣了一瞬,然後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了那件披風的領口裡。
披風上有皂角的味道,有日光曬過的味道,還有說不上來的讓她鼻子發酸的味道。
她沒有說謝謝,只是把披風裹得更緊了一些。
而此刻,湖岸邊。
曹文竑單手攀著岸邊的石階,另一隻手還死死扣著孟明珠的手腕。
兩個人都半截身子泡在水裡,龍袍吸飽了水之後重得像灌了鉛,墜著他直往下沉,他不得不用另一隻手撐住石階邊緣,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青筋從小臂一路暴到手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始終沒有鬆開她。
孟明珠被他攥得生疼,她被冰冷的湖水泡得嘴唇發白,濕透的寢衣貼在身上,脖頸上那道青紫勒痕再無遮攔,在日光下觸目驚心。她偏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卻正好對上了曹遵鈞的視線。
曹遵鈞從她身後浮上來。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在破水的那一刻就鬆開了,松得比許峻還快,快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曾經握過。
他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朝岸上的宮人揮了揮手,語氣隨意而冷淡:「愣著幹什麼?沒看見陛下和琅琊公主還在水裡?」
宮人們這才如夢初醒,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曹文竑和孟明珠從水裡拉上來。
曹文竑一上岸就被孫德海拿氈毯裹了個嚴實,但他甩開氈毯,第一件事不是擦乾自己,而是一把將孟明珠拽到跟前。
她低著頭,不去看他那張慘白的臉龐。
濕透的寢衣貼在身上,長發蜿蜒如水蛇,水珠順著發梢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她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脖頸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在濕透的衣領間半遮半掩,被冰冷的湖水泡過之後愈發觸目驚心,像一條烙在皮膚上的蛇。
曹文竑抓著她的手腕,能感覺到她腕骨在自己掌心裡細細地顫。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問她冷不冷,問她有沒有嗆水,問她方才在水下為什麼游向老七而不是游向他,但他還沒開口,一個尖利的、劈了叉的聲音就從太湖石那邊炸了過來。
「父皇,您要替兒臣做主啊!」
曹婉從太湖石旁邊站起來,身上還裹著許峻披給她的那件披風。她一把扯開披風領口,露出濕透的衣領和散亂的髮髻,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手指筆直地指向孟明珠,指尖在風裡抖得厲害。
「是她害我!她故意把我拖下水!她會游水,她根本就不會淹死,她就是裝的,故意讓所有人都去救她,故意讓父皇——」她的聲音劈叉劈到一半,忽然噎住了,因為她看見她父皇正握著孟明珠的手腕,而孟明珠正站在她父皇身邊,渾身濕透,臉色蒼白,保護的意味不言而喻。
這姿態,讓從小被養在太后身邊的九公主一陣眼酸。
孟明珠也如是開口,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被風吹散的柳絮,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九公主說得對。是我不該惹九公主生氣,只是我也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竟讓九公主如此恨我,恨到要親手推我入水。」
她用了親手這一個詞。
岸上的妃嬪們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推人入水和被人拖下水,性質完全不同,一個是行兇,一個是自衛,雖然在水裡糾纏的時候很難分清誰在推誰在拖,但湖岸邊的青石台階上那些青苔還在,曹婉站在台階上推人的姿勢有好幾個宮女都看見了,這件事賴不掉。
曹婉的臉在一瞬間漲得通紅,不是羞的,是急的:「你胡說!你、你顛倒黑白!父皇,是她先拽我的腳踝,是她把我拖下去的!我推她是不小心的,她拖我是故意的!」
「九公主說得是。」孟明珠微微垂下頭,水珠順著她的發梢滴在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像是在替她落淚,「九公主推人入水只是無心之失,我在水中慌亂無措,抓住什麼都只是求生本能,是我該死。」
曹婉的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她想說「我沒有說你是無心之失」,想說自己方才說的明明是不小心的,怎麼就變成了無心之失?但她看著孟明珠那張蒼白柔弱的臉,聽著她一口一個「我該死」,忽然意識到自己掉進了一個極其陰險的陷阱里,孟明珠這個騷狐狸把所有的錯都認了,卻用認錯的方式把她釘死在推人入水的罪名上,而她越是辯解,就越像是在欺負一個不會還嘴的人。
「你——你胡說!明明是你先拽我!」
「父皇,您別信她!她慣會這樣的,她慣會——慣會裝可憐!在您面前也是這樣,在許峻面前她也是這樣!她就是——」她說到「許峻」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倒了,但她咬著牙把話說完,「她就是裝的!」
曹文竑站在兩個渾身濕透的女人中間,湖水和她們三個人身上的水漬在青石板上匯成一片越來越大的水窪。
他的目光從曹婉臉上掃到孟明珠臉上,又從孟明珠臉上掃回曹婉臉上,眉頭擰得像一把打了死結的繩子。
他方才在水下看見的最後一幕,是孟明珠游向了曹遵鈞,而不是游向他。這件事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心口,讓他此刻看孟明珠的眼神里多了一層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陰翳。但曹婉說的那些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他太了解他這個女兒了。九公主曹婉,太后身邊養大的金枝玉葉,驕縱任性,脾氣上來了什麼都敢做。推人下水這種事,別人做不出來,她做得出來。
「夠了。把方才在岸邊的人都叫過來。有一個算一個。」
孫德海應了一聲,轉身去辦。
片刻工夫,七八個當時在場的宮人被帶到御前,齊刷刷跪了一地。有在岸邊灑掃的宮女,有路過的太監,有端著茶點經過的嬤嬤,還有兩個當時正在湖邊修剪花枝的園丁。
這些人跪在地上,頭低得幾乎貼到地面,肩膀都在微微發抖。
「你們方才都在岸邊。」曹文竑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從頭說,看見什麼就說什麼。漏一個字,或者多一個字,朕拿你們是問。」
跪在最前面的一個宮女嚇得渾身一抖,額頭磕在青石板上,聲音打顫:「奴、奴婢看見……看見九公主和琅琊公主在湖邊說話,九公主好像很生氣,聲音很大,然後…還伸手想打琅琊公主…許將軍出現阻止…再然後九公主好像更不悅了,抬手推了琅琊公主一把,琅琊公主就掉下去了。後來琅琊公主在水裡撲騰,九公主不知怎的也跟著掉下去了。奴婢隔得遠,沒看清是怎麼掉下去的……」
曹婉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紫,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第二個太監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奴才看見的……和她說的差不多。九公主推了琅琊公主,琅琊公主落水。後來琅琊公主在水裡掙扎,手好像抓到了九公主的腳踝,九公主就也掉下去了。」他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但奴才覺得琅琊公主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慌了,在水裡抓到什麼就是什麼。」
曹婉猛地轉向他:「你胡說!她就是故意的!她拽我腳踝的時候我感覺得清清楚楚,她就是——」
「九公主。」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不高不低,穩穩地壓住了曹婉的尖叫。是許峻。他依舊站在曹婉身後的位置,靛藍色的武官常服濕透了貼在身上,水珠順著他鬢角往下淌,但他的聲音幹得像一塊被曬透了的石頭,「您方才推人的時候,臣看見了。不止臣看見了,這幾位宮人也看見了。」
曹婉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她慢慢轉過頭,看著許峻,眼睛裡的水光晃得厲害,「你……你也幫著她?你也幫她說話?明明是她——」
許峻垂著眼,沒有看她。他的睫毛很長,在日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他眼睛裡所有的情緒,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臣只是據實以告。」
曹婉站在原地,渾身濕透,她看看曹文竑,看看許峻,又看看跪了一地的宮人,最後把目光釘在孟明珠身上。
孟明珠也在看她。不是挑釁,不是得意,甚至不是勝利者看失敗者的那種居高臨下,是那一種悲憫的眼神。
「你不用這樣看我!」曹婉的聲音劈叉劈到最高處,像一面被敲碎的鑼,「你們都不用這樣看我!對!是我推的!我推了又怎樣!你本來就該死!你這樣的人,活著也是禍害,死了才幹淨,你是什麼身份,也敢跟本公主平起平坐!」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乾脆利落。
曹婉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整個人踉蹌著退了半步,濕透的繡鞋踩在青石板的青苔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
她捂著臉,回過頭,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打她的人,是她的父皇。
曹文竑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張開,指根泛著紅,他的嘴唇在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凍的,龍袍濕透了貼在身上,朝冠早就不知被水衝到了哪裡,散亂的頭髮貼在額角,水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至極。
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冷。
「你推她在先,污衊她在後,當著朕的面滿口謊言,還敢在這裡大放厥詞。朕平日裡就是這樣教你的?太后的規矩都學到哪裡去了?」
曹婉捂著臉,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不是方才那種虛張聲勢的乾嚎,是真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她身上那件許峻的披風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她的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兩個字,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父皇。」
她叫了一聲,像是小時候摔倒了叫父皇抱,像是做噩夢了叫父皇來,像是每次受了委屈跑到乾清宮門口探頭探腦時那樣叫。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沒有做噩夢,這一次推她的是父皇自己的手。
「你為了她打我?」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劈了叉,像是被人從中間撕成兩半,「你為了這個、為了這個你從外面弄進來的女人,打你的親生女兒?」
「你住口。」
「我不!」曹婉幾乎是吼出來的,她死死的盯著孟明珠,「你被她迷惑了!她那張臉有什麼好的,你們都護著她。」
這話聽著已經不像告狀了,更像是在指著皇帝的鼻子罵他昏聵,這讓皇帝又想到了韓世襄,臉刷的沉了下來,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慢慢收攏,五指攥成拳,指節發出極細微的咯吱聲。他的手背上有青筋在跳。
「來人。」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低極沉,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面上那道詭異的平靜。孫德海在他身後打了個寒顫,伺候了這麼多年,他知道這個聲音意味著什麼。
「九公主曹婉,言行無狀,殿前失儀,出言不遜,禁足寶常宮,沒有朕的旨意,不許踏出殿門一步。罰抄《女訓》百遍,跪奉先殿三日,每日跪滿三個時辰,好好想想什麼叫孝悌,什麼叫規矩。」
曹婉的瞳孔猛地放大,眼淚掛在臉頰上忘了往下淌。奉先殿,那是供奉大齊歷代先帝靈位的地方,陰冷森嚴,地磚硬得像鐵板,平日裡連太監都不願意多待。三天,每天三個時辰,跪完她的膝蓋大概連路都走不了了。還有抄《女訓》百遍,《女訓》全文五千餘字,百遍就是五十多萬字,夠她抄到明年。
「父皇——」她的聲音終於不再是尖叫和控訴,而是軟下來了的、帶著哭腔的哀求。她伸出手去拽曹文竑濕透的龍袍袖口,手指剛碰到那層明黃色的綢緞,就被曹文竑甩開了。動作不大,卻足以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懸在半空中,和方才孟天樺被推開時的姿勢如出一轍。
「你從小沒有母妃,朕憐惜你,讓你常伴太后膝下,看來是太后慣著你了,以至於讓你不知天高地厚、毫無敬畏,」曹文竑的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面,「那朕今日就替太后管教管教你。省得你日後目中無人,到外頭丟皇家臉面。」
丟皇家臉面。這四個字比方才那一巴掌還重。曹婉自小養在太后身邊,自恃金枝玉葉,最看重的就是這張皇家的臉。如今她父皇當著滿園的妃嬪、宮女、太監、侍衛的面,說她丟皇家的臉,無疑等於把她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踩。曹婉站在原地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這四個字抽去了脊梁骨。
也就在這一刻,孟明珠的身子也跟著晃了晃。
不是那種做作的、先捂額頭再原地轉半圈的「暈」,是更輕、更真、更讓人猝不及防的一種。
她的膝蓋先是一軟,整個人像被人從腳下抽走了什麼東西似的,毫無徵兆地朝旁邊倒了下去。
濕透的寢衣裹著她單薄的身子,長發散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團被水泡過的墨。
落地的聲音不重,輕得像一片羽毛,但在曹文竑耳朵里,那聲音比方才曹婉所有的尖叫加起來都響。
「珠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