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
曹文竑猛地轉身,一把將孟明珠從地上撈起來。
她被他箍在懷裡的時候,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手臂上,腦袋無力地靠在他的肩窩,濕透的長髮貼著他的龍袍,水珠順著發梢滴在他明黃色的袖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傳太醫!把太醫院當值的都給朕叫過來!」
他吼完這一聲,將孟明珠打橫抱起。
濕透的龍袍下擺拖在地上,沾了泥土和碎草屑,他也渾然不覺,大步流星朝長樂宮的方向走去。
孫德海跟在後面一路小跑,嘴裡喊著「陛下您慢些」,心裡卻在飛速盤算著另一件事,他方才看得分明,琅琊公主倒下去的那一刻,角度、力道、時機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讓皇帝能第一時間扶住她,又不至於看起來像是往他身上倒。孫德海把那個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加快了腳步。
岸邊的喧囂隨著皇帝的離去漸漸平息下來,像一場大戲落了幕,只剩幾個零星的看客還在原地回味方才的劇情。
宮人們開始收拾湖邊散落的氈毯和托盤,水面上那些被攪碎的荷葉殘片正隨著風慢慢漂回湖心,日光依舊溫溫地潑在太湖石上,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岸邊的妃嬪們知道,什麼都發生了。
她們三三兩兩地往回走,團扇遮著半張臉,嘴唇在扇面後面飛快地翕動。有人掩著嘴低聲說「九公主這回是踢到鐵板了」,有人拿帕子按著嘴角說「琅琊公主那一下暈得可真是時候」,有人在交換眼神的瞬間讀懂了彼此沒有說出口的話,這齣戲不管怎麼收場,都夠宮裡嚼上三個月了。
而那些議論聲在掠過孟天樺身邊時,都自覺地壓低了三分。不是怕她,是敬她,或者說是敬她此刻站在岸邊一言不發、脊背挺得筆直的那種姿態。
孟天樺沒有走。
她站在青石台階的最上層,保持著被曹文竑推開之後就沒有變過的姿勢。她的手已經收回來了,攏在袖中,但她的目光還落在湖面上,落在那些正在慢慢聚攏的碎萍和荷葉殘片上,落在那一圈圈正在消散的漣漪上。湖面正在恢復平靜,但她的眼睛沒有。
「皇后娘娘。」
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和恰到好處的疏離。
曹遵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上了岸,深色的衣袍濕透了貼在身上,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滴在青石板上。
他接過儲伶遞來的干帕子,隨意地擦了擦臉,然後把帕子往儲伶懷裡一扔,朝孟天樺的方向走了兩步,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微微欠身。
「七殿下。」孟天樺轉過身,目光從他濕透的衣袍掃到他還在滴水的發梢,唇角微微一彎,彎出一個長輩對晚輩該有的幾分關切的笑,「殿下衣裳濕透了,還是快些回宮換了吧,仔細著涼。」
「娘娘說得是。」曹遵鈞也笑了笑,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但嘴上依舊客氣,「方才情急,沒來得及向娘娘行禮,是兒臣失儀了。」
「殿下說的是哪裡話,救人如救火,哪有在水裡行禮的道理。」她頓了頓,語氣輕描淡寫,「況且殿下救的是本宮的侄女,本宮該謝殿下才是。」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明了她和孟明珠的關係,又把這層關係安放在一個姑母關心侄女的位置上,既承認了曹遵鈞跳下水的事實,又沒有給任何人留下七皇子與琅琊公主有什麼的話柄。
曹遵鈞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垂下去,嘴角的弧度不變:「娘娘言重了。琅琊公主落水,兒臣恰好在場,總不能袖手旁觀。」
孟天樺微微頷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轉過身,目光越過湖面,落在長樂宮的方向,那個方向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太醫們急匆匆趕去的腳步聲和宮女們端著熱水帕子進進出出的動靜。
「本宮去看看珠珠。」她語氣平靜的說道,「七殿下也早些回去換衣裳吧,這湖水涼得很。」
曹遵鈞又欠了欠身,目送孟天樺帶著嬤嬤和宮女們朝長樂宮的方向走去。他站在岸邊,濕透的衣袍還在往下滴水,但他似乎並不覺得冷,只是望著長樂宮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後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長樂宮裡,太醫們跪了一地。
孫太醫跪在最前面,手指搭在孟明珠的腕脈上,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曹文竑站在床邊,已經換了一身乾爽的常服,但頭髮還是濕的,貼在額角上往下滴水。
他沒有擦,甚至連坐都不肯坐下,就那麼站著,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孫太醫的臉。
「如何?」
孫太醫的手指在孟明珠腕脈上停了很久,又翻了翻她的眼瞼,又低聲問了旁邊的宮女幾句什麼,然後把額頭貼在地磚上:「回陛下,琅琊公主殿下這是寒氣入體,加之……加之先前小產後身上本就有傷,氣血兩虧,又受了驚嚇,這才驟然昏厥。臣已開了驅寒補血的方子,讓殿下好生休養,切莫再受風受涼,更莫再受刺激。」
曹文竑的目光落在孟明珠脖頸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讓太醫們退下。
殿裡安靜下來,只剩他和她。
他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把她額前濕漉漉的碎發撥到耳後。
她的額頭冰涼,眼瞼緊閉,睫毛卻在他指尖觸到她臉頰的那一刻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他的手指從她額前滑下來,滑過她冰涼的顴骨,滑過她微腫的眼瞼,最後停在她的頸側,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道歉的話已經說過太多次,再說不值錢;關心的話到了嘴邊又覺得太輕,配不上她這一身的傷,似乎她在他身邊總是在受苦,最後他只是把手收回來,替她掖好被角,站起來朝殿外走去。
「孫德海。」
「奴才在。」
曹文竑站在長樂宮殿門口,目光越過甬道,越過宮牆,落在某個看不清楚的遠方。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和冷硬,但孫德海聽得出那層平穩下面壓著的東西。那是他今早在乾清宮砸了一屋子東西之後,在看見帕子上那抹暗紅色的血點之後,在跳進冰冷的湖水裡之後,還沒有來得及發泄出來的所有東西。
「傳朕旨意。九公主禁足期間,每日跪奉先殿的時辰再加一個,四個時辰。不許送墊子,不許送吃食,只准喝水。誰要是敢偷偷給她送東西,一併罰。」
孫德海眼皮跳了一下,低著頭應了一聲「是」,正要轉身去傳旨,又被曹文竑叫住了。
「皇帝真的好興致!前朝的事還不夠你操心的,倒有閒情雅致去湖裡鳧水。還帶著老七一起,大齊遲早要被她禍害完!」
御花園鬧出那麼大動靜的消息顯然已經傳到了太后老人家耳朵里,皇帝親自跳湖救人、九公主推人入水、七皇子也跳了下去,樁樁件件都是動搖宮闈的大事,她自然要親自過來問個明白,為什麼皇帝要替孟明珠出頭,害她婉丫頭!
她一進來便看到皇帝深情款款的樣子,在剛剛還為了孟氏落她的臉。
曹文竑沒有接這個話頭,只是上前幾步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不軟弱:「母后教訓得是。只是今日之事,並非朕一時興起。」他把事情從頭到尾簡略說了一遍,說到曹婉沾酸吃味、主動挑釁、又推人入水的時候,太后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婉丫頭推人下水這件事,確實是哀家管教不嚴。」太后不緊不慢地開口,「這些年在哀家身邊,樣樣都由著她,慣壞了。如今做出這等不知分寸的事,哀家也有責任。但她畢竟還是個孩子,平日裡雖驕縱了些,心性卻不壞。這次是受了委屈才失了分寸,皇帝罰她禁足抄書跪奉先殿,哀家沒有異議,是該讓她長長記性。只是——」她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皇帝也該讓宮裡上下都看著,皇家的公道在哪裡。一個巴掌拍不響,兩個人在湖邊起了爭執,總不會全是婉丫頭的錯。」
這話聽著四平八穩,實則已經把刀鋒對準了孟明珠。曹文竑的眼角跳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太后的聲音又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哀家年紀大了,本不該再多管後宮的事。但如今看來,有些事不管是不行了。皇帝既然說九公主失禮,那哀家便親自出宮去普濟寺誦經祈福,替皇帝、也替這位琅琊公主,祈求佛祖保佑大齊風調雨順,後宮安寧。順便也替婉丫頭贖贖罪。」她放下茶盞,瓷器磕在花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哀家明日便動身。」
曹文竑猛地抬起頭。
太后出宮祈福,歷來是宮裡最大的動靜之一。
鑾駕出行,百官跪送,沿途百姓夾道圍觀,陣仗比過年還大。
而且普濟寺在城外三十里,太后一去至少要在那裡住上十天半月,這期間京城裡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最關鍵的是,太后選在這個節點出宮,無疑等於向天下宣告,她對皇帝偏寵孟明珠這件事已經不滿到了極點,寧可離宮也不願再看下去。
這比任何諫言都更有分量,比韓世襄那道摺子更有殺傷力。
「母后一定要這樣逼我嗎?」皇帝也冷了下來。
他叫的是「我」,不是「朕」。
這個細微的變化在空曠的殿宇里顯得格外刺耳,孫德海在門外聽得心驚肉跳,把腰彎得更低了些,恨不得把自己嵌進門框裡。
太后微微一頓。她原本只是想把話說得重一些,讓皇帝服個軟、讓孟明珠來她跟前跪一跪、讓這後宮的風向重新擺回她這邊來。出宮祈福這種話,她說了沒有十回也有八回,每一回都是拿來當籌碼用的,先帝在的時候用,先帝走了還用,屢試不爽。她以為這一次也不例外。
別以為她瞧不出,婉丫頭分明是著了那孟氏的相,那孟氏分明就是衝著她來的,這樣她面子往哪擱?
「皇帝這話是什麼意思。哀家替你操了一輩子的心,如今連去廟裡誦幾天經都要看你的臉色了?」
「母后要出宮祈福,朕不敢攔。」曹文竑抬起頭,直視太后,也生了慍,「母后說得對,這些年宮裡宮外都不太平。隴西地龍翻身,災民流離失所,朝堂上議論紛紛,民間流言四起。母后願意親自出宮為大齊祈福、為萬民祈福,是母后的慈心,也是大齊的福氣。」
他頓了頓,轉身朝殿外走去。
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是在用自己的體重丈量這宮殿裡的每一寸權力。
走到殿門口,他停下來,側過頭,日光從他背後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大片陰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下頜那條繃得死緊的弧線。
「孫德海。」
「奴才在。」
「傳朕旨意。太后明日出宮赴普濟寺誦經祈福,鑾駕依制,百官跪送。著禮部即刻擬出儀程,內務府備好行轅,沿途州縣做好接駕準備。母后年紀大了,多帶些人手,多帶些衣物,普濟寺在半山上,夜裡風涼。」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放輕了半寸,輕到只有孫德海能聽見,「多派些人伺候著,別讓母后累著。」
「皇帝!」
太后的臉色在那一刻變了,這屢試不爽的戲碼,為何這一刻變了?
皇帝微微側過臉,半邊輪廓被殿外湧進來的日光勾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哀家年歲大了,經不起折騰。普濟寺在半山上,夜風又涼,這把老骨頭怕是受不住。出宮祈福的事,便作罷吧。」
孫德海站在門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後脊梁骨上躥過一道涼氣。他在宮裡伺候了半輩子,頭一回聽見太后把說出去的話往回收,收得這麼不情不願,又收得這麼無可奈何。
曹文竑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面對著太后,微微躬了躬身,姿態依舊是恭敬的,語氣也是恭敬的,但說出來的話里藏著的那根針,扎得太后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母后說得是。普濟寺山高路遠,夜風侵骨,朕也不放心母后奔波。既然母后改了主意,那便不去了。孫德海,方才朕吩咐的鑾駕儀程行轅接駕,全部作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朕的旨意已經下了。九公主禁足寶常宮,跪奉先殿,抄《女訓》百遍,君無戲言,既已出口,斷無收回之理。母后向來最重規矩,這個道理,想來比朕更明白。」
太后看著站在殿門口,逆著光的皇帝。
「皇帝這是要跟哀家撕破臉了?就為了那個不三不四的孟氏?」
「婉丫頭從小沒了母妃,在哀家身邊長大,哀家不護著她,誰護著她?如今她跪在奉先殿裡,膝蓋跪爛了也沒人敢給她送一口水,皇帝倒有心思在這裡替那個孟氏——」
「母后。」曹文竑打斷了她,把她的後半句話壓回了喉嚨里,「九公主是朕的女兒,朕罰她,是教她。母后若真心疼她,就該讓她知道,皇家的規矩不是用來偏袒的,是用來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