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以命搏一口氣,只會把自己撞得遍體鱗傷。」
「那又怎樣?」孟明珠反問,語氣不是頂撞,而是真的在問,「他們都把罵名安到我身上了,那我不如真的禍亂一次。」
孟天樺看著她,竟然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讓她一陣恍惚,這輩子她到了塞外漠北,用心經營,起初那些人都尊她可敦,可後來善戰的拓跋部節節敗退後,他們開始指著她的鼻子罵她禍水、罵她妖媚惑主,說草原總有一天會毀在她手裡,她真的禍了,她用了許多年的時間,坐穩那個位置,把草原當年罵過她的異端一個一個送到地獄,就連那個上輩子把她製成酒樽的男人,也由她將沾滿金汁和毒藥的利箭送走,她站在城牆上往下看的時候,那男人連中三箭後,驚怒震驚失痛的模樣,並沒有讓她覺得痛快。
孟天樺一直在走,一直在找,她用了兩輩子才回到的故國,爹娘這輩子隱退雲遊了,她想回東海,可當了皇帝的曹文竑卻說〖留在朕身邊吧,朕需要你〗,那種情深的樣子,她在男人身上見得多了,也並不覺得多值錢,那怕,那是帝王的愛,可這一回,她卻沒有了拒絕曹允炃時勇氣,她入了宮,成了德妃,成了皇后,可她仍然覺得她還要繼續走下去,尋不到終點。
「真正的禍亂,」孟天樺微微偏過頭,也不再勸她,燭光把她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一半是皇后該有的端莊溫婉,另一半浸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是要見血的。不是只流你的血,是流別人的血。你做好準備了嗎?」
「這是大齊的命,我只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孟天樺站在多寶閣和殿門之間,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腳步頓住了,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甚至轉身,微微偏了目放到一臉認真的孟明珠身上。
殊途。
兩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到足夠隴西地震的廢墟上重新蓋起瓦房,長到建寧候衛礫回京述職開拓航路後再度被帝王捉婿、執意抗旨尚主,雖未削爵問罪,卻被打發到近海港口監管海路,形同外放擱置,切斷他參與京城朝堂事務的機會,長到九公主曹婉從奉先殿冰冷的青磚上站起來、成婚建公主府、學會在許峻面前端起溫婉賢淑的架子,長到許峻尚主那天一沉不發地離開婚房。
短到不夠孟明珠養好脖頸上那道勒痕,不是皮肉上的傷,皮肉上的淤青早就褪了,是更深的地方,是每次曹文竑從背後抱住她、把下巴擱在她肩窩裡的時候,她喉嚨口都會泛起一股條件反射般的窒息感。
「妖姬。」
這兩個字,兩年前還只是在茶樓酒肆里被壓低聲音傳抄的話本子裡出現,如今已經被御史台的言官們光明正大地寫進了奏摺。他們不再說「琅琊公主」,不再說「孟氏」,他們叫她「曹明珠」,叫「妖姬」,叫「禍水」。皇帝越護她,言官越罵她。言官越罵她,皇帝越護她。像一個解不開的死結,越拽越緊。
而她呢?她不辯解,不示弱,不躲起來避風頭,接受了天家的賜姓。
要罵也是罵曹明珠,關她孟明珠什麼事?
她穿著最艷的裙衫,戴著最晃眼的步搖,大大方方地走在宮道上,從長樂宮走到御花園,從御花園走到乾清宮,沿途灑下一路環佩的碎響和宮人們的側目。
有人說她給皇帝進獻了一種西域來的香丸,用曼陀羅花粉和麝香調製,點一爐就能讓男人神魂顛倒。有人說她養了一批死士,藏在漷縣的地下密室里,專門替她搜羅朝堂上那些彈劾她的言官的黑料,然後一夜之間就能讓彈劾她的摺子變成廢紙。還有人說她與七皇子情誼非淺,每當秋狩時,七皇子的身影就會出現在她身邊,為此七皇子的生母周妃視其為附骨之肉,是要剜去的。
最後這個說法半真半假,如空穴來風,帝王從未抓到須彌。
假的是私通,她與曹遵鈞之間的事,遠比私通更複雜、更危險、更無法用這兩個字來概括。
兩年裡,曹遵鈞的變化比任何人都大。
許是有了孟明珠枕邊風的緣故,他從七皇子變成了太子,從太子變成了監國,從一個在假山里咬人、在柜子里忍了一整夜的偏執少年,變成了一個在朝堂上能面不改色地駁回三朝元老、在軍機處能對著沙盤推演半宿的儲君。
他不再需要躲在柜子里了。
他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推開長樂宮的門,當然,要挑他父皇不在的時候。
他給孟明珠帶過很多東西:滇南進貢的鮮荔枝、東瀛進貢的螺鈿漆盒、從西域商人手裡高價買來的藍寶石項鍊。
孟明珠收了,擺在多寶閣上,和那隻甜白釉小罐並排擱在一起。
她從來不用他送的東西,但她也從來不拒絕。
不拒絕比接受更讓人發瘋,因為不拒絕意味著沒有答案,沒有答案意味著還有可能。
太后的壽安宮依舊香火繚繞,只是這兩年她叫太醫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人老了,病就多。
太醫說她是肝氣鬱結、心火旺盛,開了幾副清肝瀉火的方子,她喝了兩口就摔了碗,說太醫院那群廢物只會開苦藥,連個安神的香都調不好。
慈寧宮的宮女們嚇得跪了一地,最後還是周妃親自捧著藥碗跪在床前,一口一口地喂,才把半碗藥灌了下去。
周貴妃這兩年也老了不少,七皇子被立做儲君之後,她原以為總算有了一件體面事,兒子出息了,自己這個做母妃的在後宮裡也能挺直腰杆了。
可她沒想到,皇帝立太子是立了,卻遲遲不復她的位份。她從嬪到妃,卻回不到貴妃位上,人前人後,人都叫她周妃,上頭有孟天樺這個皇后壓著,下頭有孟明珠這個不是妃嬪、勝似妃嬪的「公主」頂著,她卡在中間,不上不下,尷尬壞了。
更讓她堵心的是,她的兒子跟她越來越不親了,曹遵鈞從前隔三差五還會來她宮裡坐坐,陪她說說話,可現在呢?他當了太子之後,陪她這個母妃的次數反而越來越少,反倒是對孟明珠那騷狐狸大獻殷勤,每回來了也只是公事公辦地問安,問完就走,有時候連茶都不喝一口。她試著跟他提起不要和長樂宮那位走那麼近,他要麼岔開話題,要麼乾脆起身告辭,有一次被她逼急了,竟然當著她的面說:「母妃,兒臣的事你少管。」
這頂心頂肺的模樣,讓周妃一陣氣,她從小就很乖巧的玉郎怎麼變成模樣,性子瞧著竟變得有些乖戾,大發叛逆。
她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他剛學會走路,跌跌撞撞地追在她身後叫「母妃母妃」,她蹲下來張開手臂,他就一頭扎進她懷裡,把臉埋在她肩窩裡咯咯地笑。現在他不追她了,他在追別的東西,追得那麼快、那麼狠、那麼不管不顧,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填進去,跟瘋了一樣,要把自己的前途毀了。
她這個母妃要是不拉一下,難道要讓自己的孩子撞到南牆才知道悔嗎?
好在,他還沒有完全脫離她的掌控。
周妃深吸一口氣,把心口那股酸澀壓下去,抬起頭朝殿外喚了一聲:「來人,去請太子殿下,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商。」
曹遵鈞被叫回來的時候,臉色比方才更沉了些。他站在殿門口,連坐都不肯坐下,只是微微皺著眉,用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問:「母妃還有何事?」
周妃沒有計較他的態度。
她從繡墩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個在後宮裡修煉了二十年、滴水不漏的微笑。
她從袖中取出一份帖子,遞到他手裡。帖子是描金紅底,上面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寫著一個名字。
「這是你外祖父替你相看的幾戶人家。」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溫婉,「你父皇是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孩子都滿地跑了。太子妃的人選關乎國本,不能再拖了。這些都是京中名門貴女,家世、品貌、才學都是一等一的,你自己看看。」
曹遵鈞低頭看著手裡那疊帖子,沒有翻開,只是用拇指在邊緣上颳了一下,發出極細極輕的沙沙聲。他抬起頭,用一種分辨不出是認真還是敷衍的語氣說:「母妃,兒臣還不想成婚。」
周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朝堂上的事已經夠忙了。」他把帖子擱回她手邊的茶几上,「太子妃的事,緩一緩再說。」
周妃張了張嘴,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氣又咽了回去。
她沒有發火,這兩年她已經學會了不對兒子發火,發火只會把他推得更遠。
她只是重新把帖子拿起來,從中挑出兩張,展開鋪在茶几上,語氣愈發柔和,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這兩家姑娘都不錯,你先看看。這位是吏部左侍郎李大人的千金,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位是定國公府的嫡孫女,家世顯赫,與你外祖父也有交情。你若覺得不合適,母妃再替你留意別家。」
曹遵鈞掃了一眼那兩張帖子,眉頭微微皺起。吏部左侍郎是周家的門生,定國公府的老國公是先太后的表兄。這兩樁婚事,說白了都是替周家鞏固勢力。他當然知道母妃的用意,但他更清楚,這兩家看著顯赫,實則都是虛的,吏部侍郎手裡沒有兵,定國公府的老國公已經致仕多年,在京中只剩個空架子。
「李大人的千金,」他指了指第一張帖子,「兒臣聽說李大人在吏部這些年,手裡的缺都是有定價的。娶他的女兒,等於給貪官做女婿。母妃覺得合適?」
周妃的臉色微微一變,還沒來得及開口,曹遵鈞的手指已經移到了第二張帖子上。
「定國公府的老國公致仕多年,兒臣記得他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在江南做鹽運使,前年因為貪污被革了職。二兒子倒是在京城,只是常年稱病不上朝,一門只剩個空爵位。母妃想讓兒臣娶他們的孫女,是想讓兒臣多一門窮親戚?」
「鈞兒!」周妃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拔高了半分,「你這是什麼話!這兩家都是名門正派,你挑三揀四的,到底想怎樣?」
曹遵鈞沒有再反駁。他只是站在那裡,微微低著頭,耐心聽著卻似有自己的想法。
周妃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不是他是她兒子,她一巴掌打飛他,最後她從袖底抽出了最後一份帖子。
描金紅底,比方才那幾張都更精緻,封面上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寫著一個名字:沈蘊寧。
「你若不喜歡那兩家,還有一個。」她把帖子遞到他手裡,語氣放得很輕很慢,「沈家的大姑娘,年十六,她父親是兵部尚書沈闊,母親是榮昌郡主。沈闊在朝中門生遍布,又與你外祖父是至交,更重要的是,沈家手握京畿三大營的兵權。你若能娶她做太子妃,你這個太子的位置才算真正坐穩了。」
她說完這番話,仔細觀察著曹遵鈞的表情,準備了一肚子的理由和勸說,關於朝堂局勢、關於儲位穩固、關於外戚勢力和皇權的平衡。她甚至準備好了承受他的牴觸和反駁。
但曹遵鈞沒有反駁。
他低頭看著那張帖子,沉默了片刻,腦海中一道身影一閃而過,周妃瞧著自個孩子這沉默片刻,便知道,大是大非前,他腦子還沒被孟明珠那賤人灌滿水,還是知道利害關係的,心中便明這事成了。
曹遵鈞低頭看著那張帖子。
帖子上「沈蘊寧」三個字在他指腹下微微凹陷,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厭煩,沒有抗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片刻之後他把帖子合上,抬起頭看著周妃:「母妃安排便是。」
周妃看著他合上帖子,看著他用那種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語氣說出「母妃安排便是」,心裡那塊壓了兩年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追問了一句:「你當真願意?」
曹遵鈞已經把帖子收進了袖中,動作不緊不慢,微微躬了躬身,那個弧度比方才告辭時端正了幾分:「母妃若沒有別的事,兒臣先告退了,還有公務要處理。」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腳步不快不慢,衣袍的下擺擦過門檻,發出一聲極輕的沙沙聲。
周妃站在殿中央,看著他消失在月門後面,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她想追上去,想像他小時候那樣拉住他的手,想跟他說母妃做這些不是為了周家、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你。
可她沒有追。
她知道追上去也沒用,他已經不是那個跌跌撞撞追在她身後叫母妃的小孩子了。
但沒關係,他答應了。
只要他肯娶沈家的女兒,太子的位置就穩了一半。
至於孟明珠,她有的是時間慢慢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