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96章 獨枕膝上

第196章 獨枕膝上

2026-09-14 18:17:54 作者: 衫袖

  儲伶在甬道盡頭候著,見曹遵鈞出來,忙不迭地迎上去,小心瞧了他神色,越發覺得自個殿下自當儲君後愈發威嚴了。

  乾清宮東暖閣里焚著龍涎香。

  曹文竑半靠在御案後的軟榻上,明黃色的常服領口鬆了兩顆盤扣,那是孟明珠方才替他解的。她整個人窩在他身側,後腦勺枕在他腿上,長發散落在軟榻扶手上,像一匹被日光浸透的墨色綢緞。她的手指勾著他腰間玉佩的絛子,一圈一圈地繞著,又鬆開,又繞上,百無聊賴中帶著一種旁若無人的親昵。

  曹文竑手裡捏著一顆剝了殼的荔枝,懸在她唇邊,看她不張嘴,便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孟明珠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在空曠的暖閣里格外清晰。

  她偏過頭,就著他的手把荔枝含進嘴裡,嘴唇擦過他的指尖,曹文竑的手指在她唇角停了一瞬,然後極自然地替她揩去唇邊溢出的一小滴汁水,眸光愈發幽深。

  兩年來,不知是不是年紀上漲的原因,他愈來愈不願再遮掩心底的私慾、更容不得別人反駁,愈發明目張胆地對待孟明珠,行事愈發獨裁專斷,有了一言堂的意味,縱使朝堂非議不絕、流言蜚語四起,也絲毫無法約束他的所作所為。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孟明珠連眼皮都沒抬,依舊枕在他腿上,手指依舊繞著他腰間玉佩的絛子,一圈,又一圈。

  曹文竑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把那顆荔枝的核吐在他掌心裡,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他把荔枝核擱在旁邊的青瓷碟子裡,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語氣平淡:「讓他進來。」

  孫德海在門外頓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短到除了他自己,大概沒有人注意到。

  但他確實頓了一瞬。

  他在乾清宮伺候了二十多年,見過先帝在病榻上批摺子、見過今上還是太子時在御書房跪著挨訓、見過無數大臣在這扇殿門前戰戰兢兢地等著被傳召或被趕走。

  但他很少聽見這個語氣。

  陛下這兩年來待琅琊公主是愈發親厚嗎,連這種時候都不需要把她從皇帝的腿上扶起來、藏到屏風後面、或者至少正襟危坐擺出一副正在議事的姿態。

  難道是為了敲打太子?孫德海不得不想起宮裡一直都有些風聲。

  他一時說不出這是件好還是不好的事,總歸陛下待琅琊公主也是上了幾分心思的。

  孫德海躬身退後半步,朝候在廊下的曹遵鈞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依舊四平八穩,但眼皮始終低垂著,不肯朝殿內多看一眼:「太子殿下,陛下請您進去。」

  曹遵鈞跨進殿門的時候,看見的畫面比他預想的更刺眼。

  軟榻上,他的父皇半靠著扶手,姿態閒適得不像是在聽政務,倒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曬太陽。

  孟明珠枕在他腿上,手指還勾著他腰間的玉佩絛子,繞到第三圈的時候停了一下,但只是停了一下,又繼續繞。她沒有起身,沒有迴避,甚至沒有把目光轉向殿門口。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隻懶洋洋的貓,連挪一挪窩的意願都沒有。

  曹遵鈞的步伐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頓了極短的一瞬。

  這一瞬,走在他身後的儲伶能感覺到,自家主子的脊背在那一瞬間繃了一下,就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又被他以極強的控制力壓了回去。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依舊不疾不徐,袍角上金線繡的四爪龍紋在日光里灼灼生輝,臉上的表情也恢復成了一國太子該有的沉穩和淡漠。

  他走到御案前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躬身行禮,聲音平穩得不露出一絲破綻:「兒臣參見父皇。」

  曹文竑抬了抬手,示意他平身。孟

  孟明珠的手指還在繞那條絛子,一圈,兩圈,三圈。

  她鬆了手,絛子從她指尖滑落,落在曹文竑膝上。

  她撐著軟榻邊緣坐起身,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午後小憩剛醒,長發從扶手上滑下來,垂落在肩側,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襯得她整個人慵懶而漫不經心。

  她站起來,赤著的腳踩在絨毯上,朝曹文竑微微福了一福,聲音輕軟:「陛下與太子殿下有政事要談,我先去東次間候著。」

  她轉身的動作很自然,裙擺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極淺的弧度。但她還沒邁出第一步,手腕就被握住了。


  曹文竑的手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算重,卻也絕對不容掙脫。他的拇指恰好壓在她腕內側的脈搏上,那一小片皮膚溫熱而乾燥,帶著薄繭的指腹在她突突跳動的血管上極輕極慢地摩挲了兩下。

  「不用。」他說,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壓住了整個暖閣的空氣,「你就坐這兒。」

  孟明珠低頭看著他扣在自己腕上的那隻手,又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半拍。他的表情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甚至沒有看她,只是看著殿門口站著的曹遵鈞,這個觀察讓她眉宇間染了些愉悅。

  孟明珠便不走了。她重新坐下來,沒有坐回軟榻上,而是坐在軟榻旁邊的繡墩上,手被曹文竑握著,擱在他膝頭,姿態溫順而安靜,像一隻被主人按住了爪子就不再掙扎的貓,甘心做帝王小寵。

  曹遵鈞站在殿中央,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站在殿中央,臉上是一國太子該有的沉穩和淡漠,袍角上金線繡的四爪龍紋在日光里依舊灼灼生輝。

  但他的脊背沒有方才那麼鬆弛了,肩胛骨微微往裡收著,像是在把什麼東西死死壓在胸腔里。他的目光從孟明珠被握住的那隻手掃到曹文竑搭在軟榻扶手上的另一隻手,然後重新抬起來,平視前方。

  「不知父皇正在歇息,兒臣冒昧打擾。只是遠洋艦隊的事有進展,兵部和戶部意見不一,兩邊僵持不下,需請父皇定奪。」

  孟明珠又開始指弄絛子了。

  落在曹遵鈞這裡,眸光一緊,他知道她玩的那玉佩絛子,是父皇貼身的物件,太子和諸王見了都要行禮的御用之物,此刻正被她纏在指尖上玩,像小孩子玩一根不值錢的草繩。

  曹文竑接過孫德海呈上來的摺子,翻開看了幾行,眉頭微微擰起,又把摺子遞迴給曹遵鈞:「艦隊的事朕聽說了。戶部為什麼卡著不放?」

  曹遵鈞上前兩步,接過摺子,攤開其中一頁指給他看:「回父皇,戶部認為遠洋艦隊的預算超支太多,三年耗費白銀三百餘萬兩,建寧侯衛礫這一次又追加了一百五十萬兩的預算,說要擴建泉州港、增設四座船塢。戶部尚書李敏中說,這銀子若是撥了,今年北方幾個省……」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停留在摺子上,時不時抬起來看向曹文竑,語調沉穩,條理分明。他沒有再看孟明珠。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因為每看一次,他都覺得那條玉佩絛子纏的不是他父皇的玉佩,而是他自己的脖子。一圈一圈,收緊,鬆開,又收緊。

  「李敏中又說,建寧侯衛礫是怎麼搞的,艦隊是開出去通商的,不是開出去打仗的,哪來那麼多銀子好花,難道要把大齊的國庫搬到船上去嗎?兵部尚書沈闊倒支持衛礫,說沿海倭寇猖獗,擴建水師刻不容緩。兩人昨日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沈闊罵李敏中只認錢不認海疆,李敏中罵沈闊只認戰船不認國庫。」

  他用一種請示的語氣、把話題轉向了一個方才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方向。

  「建寧侯的意思是,若戶部實在撥不出銀子,他願意先從泉州港的關稅收入中預支三年,先建船塢,後請款。但這事牽涉戶部和兵部兩邊的權限,需請父皇聖裁。另,建寧侯此番回京述職,艦隊那邊缺一個可靠的人盯著,他想從禁軍中挑幾個得力的副手暫代,也需請父皇示下。」

  這話問得四平八穩,沒有任何越禮之處。但「建寧侯」這三個字,他故意在孟明珠面前說了三次。第一次是「建寧侯衛礫」,第二次是「建寧侯」,第三次又是「建寧侯」。每一次他都用了敬稱,每一次他都用餘光捕捉到孟明珠繞絛子的手指停頓了一個節拍。

  曹文竑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轉向曹遵鈞:「沈闊和李敏中各有各的道理,傳朕的意思,讓他們明天遞個摺子來,不是各遞各的,是一起遞。朕不要看他們吵架,朕要看他們怎麼解決。」

  孟明珠笑了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逗樂了,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有趣的舊事。她把那條絛子繞到了第六圈,手指一松,絛子啪地彈開,散成一條直線。

  絛子彈開的那一聲輕響在空曠的暖閣里格外清脆。

  手指從曹文竑掌心裡抽出來,反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像是在安撫一隻即將被惹毛的獸。她偏過頭,用一種極其隨意的語氣開了口,聲音里還帶著幾分在軟榻上躺久了之後的慵懶:「陛下,珠珠倒是想起一個人。」

  曹文竑側過頭看她,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曹遵鈞的目光也終於找到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重新落在她身上,她坐在繡墩上,姿態閒適,嘴角掛著那絲他太過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是她這兩年來每次要在皇帝面前拋出什麼看似無心實則有意的提議時,必然會掛上的表情。

  兩年前她這樣笑的時候,韓崇光的名字第一次被送進了三司會審的卷宗。一年前她這樣笑的時候,他東宮詹事府里幾個周家安插進來的屬官被調去了嶺南。

  「珠珠也不懂朝政,」她把散開的絛子重新繞回指尖,一圈,兩圈,「只是聽陛下和太子殿下說了這許多,覺得兩邊都有道理。沈尚書說的是實情,倭寇猖獗,海疆不寧,水師不擴建,將來出了事誰也擔不起。李大人的顧慮也不無道理,國庫的銀子是有數的,給了艦隊,北邊的軍餉就吃緊。既然建寧侯願意先從泉州港的關稅里預支,兩邊各退一步,不是挺好的嗎?」

  曹文竑看著她,眼底那種被朝堂上的爛攤子磨出來的疲憊散了些許。他靠在軟榻扶手上,手指在膝頭輕輕敲著,示意她繼續說。

  「至於建寧侯說要挑幾個得力的副手,禁軍里人才濟濟,挑幾個能幹的去歷練歷練,也是好事。」她說到這裡,話鋒忽然一轉,語氣依舊是那種軟綿綿漫不經心的調子,卻藏了一根極細的針,「只是這泉州港遠在千里之外,禁軍的人調過去了,京里的空缺誰來補呢?我聽說禁軍這兩年新提拔的年輕人不少,不如趁這個機會,讓許將軍也歷練歷練,總不能一直讓他待在京里,只做公主如意婿、守宮門的活計吧?陛下覺得呢?」

  她說完這句話,朝曹文竑眨了眨眼。

  那眨眼的神情,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又藏著幾分不容置疑的試探。

  曹文竑看著她,忽然笑了一聲,伸手在她後頸上輕輕捏了一下,語氣縱容而隨意:「許峻朕另有安排。倒是你,什麼時候對禁軍的事這麼上心了?」

  「我才不關心什麼禁軍不禁軍。」她把他的手從後頸上拿下來,重新擱在自己膝頭,手指在他掌心裡漫不經心地畫圈,「我只是覺得,許將軍尚了九公主之後,陛下就把他從禁軍統領的位置上撤下來,換了個閒差掛著,雖說品級不低,可到底是個閒差。九公主每回進宮都要跟太后訴苦,說駙馬鬱郁不得志,連帶著她也面上無光。太后心疼孫女,又不好明著跟陛下開口,每回都只能罵我出氣。」她說到「罵一出氣」幾個字時,語氣輕巧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嘴角甚至還掛著笑,但曹遵鈞注意到她在說這句話時手指頓了一拍,停在他父皇掌心裡,沒有繼續畫圈。

  曹文竑冷哼一聲:「朕的女婿,朕想怎麼用就怎麼用。許峻那個人,本事是有的,但性子太直。讓他去艦隊歷練幾年也好,省得在京城裡礙眼。」

  這話聽著像是在貶許峻,但曹遵鈞聽得出來,這是准了。准了許峻調去泉州,准了衛礫從禁軍挑人,也准了孟明珠方才看似隨意實則精心布局的提議。

  孟明珠不再說話,安安靜靜地坐著,手被曹文竑握著,擱在他膝頭,姿態溫順而乖巧。只是低頭重新繞絛子的那一瞬,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曹遵鈞沒有看她。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皮,目光落在御案上那盞已經涼透了的龍井茶上,在心裡把孟明珠剛才說的話重新拆解了一遍。

  拆完之後,他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動。

  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咬人。

  她把許峻送去泉州,賣了一個人情給建寧侯,把太后的注意力引向九公主的夫妻關係,在皇帝面前演了一出「我不懂朝政但臣女會替陛下分憂」的好戲,順便還敲打了他——我能在三句話之內把一個禁軍統領調出京城,也能在三句話之內把你東宮的人換掉。

  真是只兇狠的母貓!

  孫德海垂著手站在角落裡,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琅琊公主說的是「不懂朝政」,可兵部尚書和戶部尚書吵了半個月沒吵出結果的事,她繞了幾圈絛子就定了。

  「艦隊的事就這麼定了。」曹文竑終於開口,轉向曹遵鈞,「你擬旨,讓建寧侯明日進宮面聖,朕親自跟他談。沈闊和李敏中的摺子明天遞上來,戶部先撥一百萬兩,剩下的從泉州關稅里預支。許峻調入遠洋艦隊,授水師副將,隨艦隊南下,不日啟程。」

  曹遵鈞躬身應了一聲「是」,把摺子合上,退後一步。

  他沒有再看孟明珠,只是朝曹文竑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朝殿外走去。

  袍角上金線繡的四爪龍紋在跨過門檻的時候被日光一照,灼灼生輝。但他的脊背比進來時繃得更緊了些,肩胛骨微微往裡收著,像是在把什麼東西死死壓在胸腔最深處。

  他走出殿門,走過甬道,走過月門,一直走到東宮的書房裡,才把袖子裡那份描金紅底的帖子抽出來,擱在桌上。

  帖子上「沈蘊寧」三個字在燭光里泛著幽微的冷光。他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帖子翻開,提起筆,在空白處寫下了幾個字。寫完,把筆擱下,朝殿外喚了一聲。

  「儲伶。」

  儲伶推門進來,垂手立在他身側。

  「去查一個人。」曹遵鈞的手指壓在帖子上,指節微微泛白,「孟家舊部,當年跟過東海侯的,在禁軍里還有多少。建寧侯這回從禁軍挑人,我要知道每一個被挑中的人的名字、背景、和孟家有沒有關係。」他頓了一下,聲音又沉了半分,「另外,去查建寧侯此番回京,除了述職之外,還見了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