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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次

2026-09-17 23:30:55 作者: 挽青袖

  麻藥混沌里她做了一個夢。

  手術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那個人衝進來,帶翻了門口的鐵盤,鑷子剪刀嘩啦啦灑了一地。

  他跪在手術台旁邊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手指在抖。

  他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張嘴想說"你怎麼才來",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啞的,不成句子。

  她想哭,眼眶燙得撐不住——

  白熾燈的光猛地刺穿眼皮。

  她醒了。

  頭頂還是那盞燈。

  光暈還在轉,一圈一圈的,跟她進手術室前一模一樣。

  沒有門被撞開。

  沒有撒一地的器械。

  沒有誰跪在她旁邊。

  她的手在手術台邊沿垂著,五指張開,掌心朝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握住。

  麻醉師在收針管。

  "好了,"他說,頭也沒抬,"手術結束了。"

  她盯著白熾燈看了很久,眨了三次眼,才確定自己已經不在夢裡了。

  嘴唇還是麻的,她動了一下舌頭,嘗到一點鐵鏽味。

  嘴角乾裂的地方被她自己舔破了,鹹的。

  護士過來扶她坐起來。

  她的後腰軟得像一截化了的蠟,護士託了她一下才坐直。

  小腹傳來一陣抽痛,從正中間開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像有人在她肚子裡攥緊,鬆開,又攥緊了。

  "夏女士,"護士把一張紙放在她手邊,"回去多休息。不能碰冷水,不能勞累。一周後來複查。"

  她低頭看著那張紙。

  術後注意事項。

  

  第一條:禁止盆浴。

  第二條:禁止性生活一個月。

  第三條:注意保暖,避免生冷。

  她一條一條看過去,像在背一份說明書,手指沿著紙面一行一行往下劃。

  劃到第五條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保持情緒穩定"。

  她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外套口袋裡。

  然後她扶著床沿站起來,小腹又是一陣抽,她彎了一下腰,膝蓋頂著床沿撐了兩秒,等那陣疼過去了才直起來。

  "更衣室往左走。"護士在身後說。

  她一步一步挪過去。

  走廊的燈比她進來的時候暗了一些,天快黑了。

  她扶著牆,右手按在小腹上,掌心貼著T恤布面,裡面是涼的。

  她走的每一步都輕,腳跟著地,生怕震動到肚子裡那個已經不在了的地方。

  更衣室的燈是聲控的。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亮了一下,門關上又滅了。

  她靠在門板上站了幾秒,沒動。

  黑暗裡她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粗的,帶一點痰音,麻醉的後勁還沒退完。

  她伸手在牆上摸了一下,燈又亮了。

  她低頭換衣服。

  脫T恤的時候手臂舉過頭頂,扯到了小腹的肌肉,疼得她咬了一下下唇。

  她把那件沾了消毒水味道的白T恤疊好放進口袋,換上自己的襯衫。

  扣子繫到第三顆的時候她手抖了一下,扣了兩次才穿進去。

  然後她想起來一件事。

  結婚第二年。

  陸母來家裡吃飯,飯桌上當著全家人的面問:"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她端著的湯碗頓了一下,還沒開口,陸廷深先把筷子放下了。

  "她想要孩子?"他說,聲音不大,但桌邊每個人都聽見了。"她配嗎?"

  那天晚上她縮在浴室地板上,瓷磚涼得從膝蓋一直透到骨頭裡。


  她擰開花灑,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澆了她滿臉,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淚。

  她開了最大檔,水聲蓋住了她喉嚨里那點聲音。

  她在浴室地板上坐了多久?

  不知道。

  後來膝蓋青了兩塊,被牛仔褲磨到的時候才看見。

  第二天早上她五點就醒了。

  眼睛腫得睜不開,她用冰勺子敷了十分鐘才消下去一點。

  六點他下樓的時候她已經把早餐擺好了——煎蛋、吐司、水果、熱牛奶。

  他經過餐桌的時候看了一眼,只一眼。

  "不用做我的份。"他說。

  然後他走了。

  那天的早餐她一個人吃完了。

  煎蛋冷了,吐司軟了,牛奶的奶皮結了一層。

  她一勺一勺吃完,把盤子洗了。

  從那天起她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做早餐。

  煎蛋、吐司、水果、熱牛奶,偶爾換成粥和煎餃。

  每天擺在同一張桌上,同一個位置,筷子放在同一側。

  她做了四年,一千多頓,從二十三歲做到二十七歲,他一頓沒吃過。

  有時候他路過會看一眼,大部分時候他連看都不看。

  她每天早上熱了又倒,倒了第二天重新做,那套煎蛋的平底鍋鍋底被她洗得比新的還亮。

  她今天早上還在做早餐。

  六點起來,煎了兩個蛋,烤了兩片吐司,切了一盤水果,熱了一杯牛奶。

  他不在家。

  她把早餐放在桌上,自己吃了其中一片吐司,然後把剩下的倒進了垃圾桶。

  她換好襯衫,把外套拉鏈拉到頂。

  小腹還在抽痛,但比剛才好一些了。

  她推開更衣室的門走出去,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一盞,昏黃的光暈在玻璃上化開。

  她從儲物櫃裡拿出手機。

  按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彈出一條微信消息——陸廷深發的。

  不是問她在哪,不是問她今天去了哪裡,不是問她為什麼給他發了離婚協議。

  是一個轉帳。

  備註欄寫著:"生日紅包。自己買點東西。"

  金額:52000。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

  五萬二。

  五年,他第一次給她轉生日紅包。

  不是他記得她的生日——是管家或者助理提了,他順手打了這筆錢。

  "自己買點東西。"

  和過去五年每一次打發她一模一樣。

  只不過以前是扔一張卡給她,現在是轉一筆錢。

  她想起去年生日。

  她做了四個菜等他回來,他回來了,吃了一口說"咸了",然後去了書房。

  她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把那四個菜吃完了,吃了一整個晚上。

  第二天她胃疼了一整天。

  今天是她生日。

  她躺了一次手術台,做掉了一個孩子。

  她的丈夫給她轉了五萬二。

  她按住了那條消息。

  長按。

  對話框彈出"刪除"兩個字。

  她看了一眼那兩個字,又看了一眼那條轉帳的數字。

  五萬二。

  他可能覺得很多了。

  他沒有想過她值不值這五萬二,他只想把這個日子打發掉。

  她點了"刪除"。

  對話框從她的聊天列表里消失了。

  沒有提示音,沒有確認,什麼都沒有。


  就像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她按滅了屏幕,手機在掌心裡是涼的。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然後她的手也放進去,隔著布料按著小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電梯。

  電梯門打開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手術室方向。

  那扇門關著。

  燈還亮著,從門縫底下透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她轉回頭走進電梯。

  門合上了。

  數字從五跳到四,從四跳到三。

  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了一下眼睛。

  小腹又抽了一下,她皺著眉忍過去了。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她睜開眼。

  門開了,外面熱烘烘的夜風撲進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

  疼。

  但她站直了。

  她走出去。

  一樓的候診大廳里有人在哭,一個年輕女孩靠在她男朋友肩膀上抹眼淚,她男朋友拍著她的背說"沒事沒事下次再來"。

  她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

  然後她繼續走了。

  出了大門。

  路燈把她影子拉得很長。

  人行道上有片梧桐葉子被風吹到她腳邊,她沒有踩。

  她跨過去了。

  她沒回頭。

  路燈把她影子拉得很長,比她自己快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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