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藥混沌里她做了一個夢。
手術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那個人衝進來,帶翻了門口的鐵盤,鑷子剪刀嘩啦啦灑了一地。
他跪在手術台旁邊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手指在抖。
他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張嘴想說"你怎麼才來",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啞的,不成句子。
她想哭,眼眶燙得撐不住——
白熾燈的光猛地刺穿眼皮。
她醒了。
頭頂還是那盞燈。
光暈還在轉,一圈一圈的,跟她進手術室前一模一樣。
沒有門被撞開。
沒有撒一地的器械。
沒有誰跪在她旁邊。
她的手在手術台邊沿垂著,五指張開,掌心朝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握住。
麻醉師在收針管。
"好了,"他說,頭也沒抬,"手術結束了。"
她盯著白熾燈看了很久,眨了三次眼,才確定自己已經不在夢裡了。
嘴唇還是麻的,她動了一下舌頭,嘗到一點鐵鏽味。
嘴角乾裂的地方被她自己舔破了,鹹的。
護士過來扶她坐起來。
她的後腰軟得像一截化了的蠟,護士託了她一下才坐直。
小腹傳來一陣抽痛,從正中間開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像有人在她肚子裡攥緊,鬆開,又攥緊了。
"夏女士,"護士把一張紙放在她手邊,"回去多休息。不能碰冷水,不能勞累。一周後來複查。"
她低頭看著那張紙。
術後注意事項。
第一條:禁止盆浴。
第二條:禁止性生活一個月。
第三條:注意保暖,避免生冷。
她一條一條看過去,像在背一份說明書,手指沿著紙面一行一行往下劃。
劃到第五條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保持情緒穩定"。
她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外套口袋裡。
然後她扶著床沿站起來,小腹又是一陣抽,她彎了一下腰,膝蓋頂著床沿撐了兩秒,等那陣疼過去了才直起來。
"更衣室往左走。"護士在身後說。
她一步一步挪過去。
走廊的燈比她進來的時候暗了一些,天快黑了。
她扶著牆,右手按在小腹上,掌心貼著T恤布面,裡面是涼的。
她走的每一步都輕,腳跟著地,生怕震動到肚子裡那個已經不在了的地方。
更衣室的燈是聲控的。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亮了一下,門關上又滅了。
她靠在門板上站了幾秒,沒動。
黑暗裡她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粗的,帶一點痰音,麻醉的後勁還沒退完。
她伸手在牆上摸了一下,燈又亮了。
她低頭換衣服。
脫T恤的時候手臂舉過頭頂,扯到了小腹的肌肉,疼得她咬了一下下唇。
她把那件沾了消毒水味道的白T恤疊好放進口袋,換上自己的襯衫。
扣子繫到第三顆的時候她手抖了一下,扣了兩次才穿進去。
然後她想起來一件事。
結婚第二年。
陸母來家裡吃飯,飯桌上當著全家人的面問:"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她端著的湯碗頓了一下,還沒開口,陸廷深先把筷子放下了。
"她想要孩子?"他說,聲音不大,但桌邊每個人都聽見了。"她配嗎?"
那天晚上她縮在浴室地板上,瓷磚涼得從膝蓋一直透到骨頭裡。
她擰開花灑,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澆了她滿臉,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淚。
她開了最大檔,水聲蓋住了她喉嚨里那點聲音。
她在浴室地板上坐了多久?
不知道。
後來膝蓋青了兩塊,被牛仔褲磨到的時候才看見。
第二天早上她五點就醒了。
眼睛腫得睜不開,她用冰勺子敷了十分鐘才消下去一點。
六點他下樓的時候她已經把早餐擺好了——煎蛋、吐司、水果、熱牛奶。
他經過餐桌的時候看了一眼,只一眼。
"不用做我的份。"他說。
然後他走了。
那天的早餐她一個人吃完了。
煎蛋冷了,吐司軟了,牛奶的奶皮結了一層。
她一勺一勺吃完,把盤子洗了。
從那天起她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做早餐。
煎蛋、吐司、水果、熱牛奶,偶爾換成粥和煎餃。
每天擺在同一張桌上,同一個位置,筷子放在同一側。
她做了四年,一千多頓,從二十三歲做到二十七歲,他一頓沒吃過。
有時候他路過會看一眼,大部分時候他連看都不看。
她每天早上熱了又倒,倒了第二天重新做,那套煎蛋的平底鍋鍋底被她洗得比新的還亮。
她今天早上還在做早餐。
六點起來,煎了兩個蛋,烤了兩片吐司,切了一盤水果,熱了一杯牛奶。
他不在家。
她把早餐放在桌上,自己吃了其中一片吐司,然後把剩下的倒進了垃圾桶。
她換好襯衫,把外套拉鏈拉到頂。
小腹還在抽痛,但比剛才好一些了。
她推開更衣室的門走出去,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一盞,昏黃的光暈在玻璃上化開。
她從儲物櫃裡拿出手機。
按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彈出一條微信消息——陸廷深發的。
不是問她在哪,不是問她今天去了哪裡,不是問她為什麼給他發了離婚協議。
是一個轉帳。
備註欄寫著:"生日紅包。自己買點東西。"
金額:52000。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
五萬二。
五年,他第一次給她轉生日紅包。
不是他記得她的生日——是管家或者助理提了,他順手打了這筆錢。
"自己買點東西。"
和過去五年每一次打發她一模一樣。
只不過以前是扔一張卡給她,現在是轉一筆錢。
她想起去年生日。
她做了四個菜等他回來,他回來了,吃了一口說"咸了",然後去了書房。
她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把那四個菜吃完了,吃了一整個晚上。
第二天她胃疼了一整天。
今天是她生日。
她躺了一次手術台,做掉了一個孩子。
她的丈夫給她轉了五萬二。
她按住了那條消息。
長按。
對話框彈出"刪除"兩個字。
她看了一眼那兩個字,又看了一眼那條轉帳的數字。
五萬二。
他可能覺得很多了。
他沒有想過她值不值這五萬二,他只想把這個日子打發掉。
她點了"刪除"。
對話框從她的聊天列表里消失了。
沒有提示音,沒有確認,什麼都沒有。
就像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她按滅了屏幕,手機在掌心裡是涼的。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然後她的手也放進去,隔著布料按著小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電梯。
電梯門打開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手術室方向。
那扇門關著。
燈還亮著,從門縫底下透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她轉回頭走進電梯。
門合上了。
數字從五跳到四,從四跳到三。
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了一下眼睛。
小腹又抽了一下,她皺著眉忍過去了。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她睜開眼。
門開了,外面熱烘烘的夜風撲進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
疼。
但她站直了。
她走出去。
一樓的候診大廳里有人在哭,一個年輕女孩靠在她男朋友肩膀上抹眼淚,她男朋友拍著她的背說"沒事沒事下次再來"。
她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
然後她繼續走了。
出了大門。
路燈把她影子拉得很長。
人行道上有片梧桐葉子被風吹到她腳邊,她沒有踩。
她跨過去了。
她沒回頭。
路燈把她影子拉得很長,比她自己快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