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停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彎腰拉開車門,小腹又抽了一下。
她整個人蜷進后座,膝蓋頂著前排座椅靠背,手壓著小腹,掌心是冷的。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姑娘,去哪兒?"
"威斯汀酒店。"
她說出"威斯汀"三個字的時候,手心又開始疼了。
針扎一樣的細密的疼,從掌根蔓延到指縫。
她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司機又看了她一眼:"你臉色很差。要不送你去醫院?"
"剛從醫院出來。"
司機沒再接話。
他伸手把空調關了,又擰了一下暖氣的旋鈕。
熱風從腳底下升上來,她蜷著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車窗外面流動著街景,便利店、水果攤、等紅燈的電動車。
她看著那些東西一個一個滑過去,像在看別人的生活。
威斯汀在城東。
開了二十多分鐘。
車停在大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酒店正門的水晶燈從台階一直鋪到旋轉門,亮得刺眼。
她隔著車窗看了三秒,才伸手推門。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
她扶著車門站了兩秒,等那陣眩暈過去。
司機在車裡探了探頭:"姑娘,你一個人行嗎?"
"行。"
她關上車門。
小腹又抽了一下,她停了一步,等那陣疼過去了,才朝旋轉門走過去。
手心按著肚子,步子很慢。
門口站著一個穿制服的保安,看到她過來的時候往前迎了半步——大概是看她走路的樣子不太對勁,怕她摔倒。
"小姐,找人嗎?"
她停在台階上。
隔著旋轉門的玻璃,能看到大廳里的水晶吊燈。
香檳色的光碎在大理石地面上,她低頭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地上。
白襯衫的輪廓,領口被汗浸濕了一小塊,外套拉鏈拉到頂,袖口被她攥皺了。
她的影子看起來比她自己更虛弱。
"找我丈夫。"
保安上下看了她一眼。
她的臉色大概太白了,嘴唇上乾裂的血痂還沒褪乾淨。
"您丈夫是哪位?"
"陸廷深。"
保安的目光往大堂方向偏了一下。
他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像是被什麼噎住了。
她知道他在看什麼。
今晚坐在這扇門裡面的人,都知道陸廷深在威斯汀給誰過生日。
"您要不……"保安的聲音壓低了,"稍等,我通報一聲?"
她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不用了。"
她推開旋轉門走進去。
保安在她身後跟了一步,又停下了。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自己數著。
小腹還在抽,但她把背挺直了。
大堂里很熱鬧。
禮賓台後面站著兩個穿深色西裝的接待,旁邊有一群舉著酒杯的人三三兩兩站著聊天。
香檳塔在宴會廳入口的位置,穿深藍色西裝的侍應生端著托盤從她旁邊經過,杯沿上凝著水珠。
她繼續往裡走。
宴會廳的門敞著。
她站在門口,目光穿過那些衣香鬢影,看到了他。
陸廷深站在蛋糕台旁邊。
穿了那件深藍色的西裝,是她去年生日送他的那件。
她存了三個月的工資買的。
袖口的袖扣是她配的,銀色的,小橢圓。
領帶是她選的,暗紋的,她挑了半個月。
他今天從頭到腳,都是她打點的。
此刻他的手搭在沈念的腰上。
沈念穿了那條珊瑚色的裙子。
裙擺垂下來,隨著她切蛋糕的動作輕輕晃。
她歪著頭靠在陸廷深肩膀上,手裡的刀按下去,蛋糕從中間裂開。
旁邊有人說"第一刀給壽星",沈念笑了,偏頭去蹭他的肩膀,奶油沾了一點在她鼻尖上。
陸廷深低下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夏薇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嘴角的弧度。
五年了。
她沒見過他對她這樣笑過。
一次都沒有。
他在她面前永遠是平的、冷的、沒有弧度的。
像一張被熨過的紙。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襯衫,袖口還沾著消毒水的味道。
跟滿廳的珊瑚色和水晶燈之間隔了一道空氣,她站在那道空氣的另一邊,像一截貼錯地方的影子。
旁邊有人在看她。
低聲議論:"那不是陸太太嗎?"
聲音壓得很低,但隔得近,她聽見了。
沈念也聽見了。
沈念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很快挽緊了陸廷深的手臂,往他身邊靠了靠。
陸廷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
他看見了夏薇。
眉頭皺了一下。
那個表情她認得——"你怎麼來了"的皺眉。
他每次在家裡看到她出現在她不該出現的地方時,都是這個表情。
書房門口。
他的車裡。
他看到她在等他。
她拎著保溫桶走過去了。
全場安靜了。
水晶燈的光在她頭頂照下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小腹還在抽,但她把背挺直了。
她把保溫桶放在蛋糕台旁邊的桌面上,桶底碰到大理石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咚"。
"生日禮物。"她說,聲音平靜得讓她自己都意外。"湯熬了四個小時。趁熱喝。"
她轉頭看著沈念。
沈念的手還挽在陸廷深的手臂上,指節微微發白。
她看著沈念的眼睛。
沈念的目光閃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沈小姐,"夏薇說,"蛋糕好吃嗎?"
全場安靜到能聽到隔壁桌冰塊在杯子裡化開的聲音。
沈念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旁邊有人倒吸了一口氣,又憋了回去。
夏薇沒有等她的回答。
她轉過身往外走。
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陸廷深在身後開口了:"夏薇你站住——"
她沒停。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偏了一下頭,偏的角度很小,像是順便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她說,"我今天去了趟醫院。你不用擔心。已經處理好了。"
她走了。
旋轉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很輕的"嗡"。
夜風灌進來,她走下一級台階,又走下一級。
台階下面停著剛才那輛計程車,司機還沒走。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回來啦?"
"嗯。回家吧。"
"去哪兒?"
她報了陸家別墅的地址。
車開出去之後她靠在座椅上,閉了一下眼睛。
她數了數自己的心跳,大概一分鐘一百一十幾下,比正常快很多。
但她的臉是乾的,一滴眼淚都沒有。
她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威斯汀的大門。
旋轉門還在轉,她看不見裡面發生了什麼,看不見陸廷深的表情,看不見沈念的臉。
但她知道那桌蛋糕被切開了。
奶油從中間裂開的那一刀,大概把什麼別的東西也切斷了。
她把手機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屏幕亮了,她翻到通話記錄,陸廷深的名字還在最頂上。
他們上一次通話是三天前,他說"不回來吃飯",她回"好"。
通話時長十一秒。
他掛得很快。
她的手指懸在"刪除"上面停了半秒。
然後她按滅了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計程車拐過路口。
威斯汀的燈光從後視鏡里消失了。
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了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
那裡有一圈戒痕,淺的,她戴了五年。
她盯著那圈印子看了幾秒,然後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了。
小腹又抽了一下。
她咬住了下唇。
她把手機從口袋裡重新掏出來,翻到通話記錄,陸廷深的名字還在最頂上。
她的拇指按在了"刪除"上面,屏幕彈出確認框。
她看了那個框兩秒,然後按了"確認"。
通話記錄清空了。
空白的頁面上只剩下她撥出去的幾個工作電話。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
背還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