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停在別墅門口的時候,她推開車門,站在台階下面抬頭看了一眼。
二樓的燈是暗的。
一樓的燈也是暗的。
整棟房子黑著,像一口倒扣的箱子。
她低頭摸鑰匙,手指碰到鐵皮的時候冰了一下。
她進門,沒開燈。
換了拖鞋,鞋柜上只有她一雙鞋。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外套脫了掛在門邊。
客廳的茶几上壓著一張珊瑚色的絲巾。
她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也許上周她在衣帽間地板上撿到的那一條。
她走過去拿起來,疊好,放進了垃圾桶。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彎腰,從垃圾桶里撿出來,整整齊齊地放在了茶几角上。
然後她上樓了。
衣帽間的燈亮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
她的衣服只占了左邊一小格,旁邊全是他的定製西裝。
深藍、深灰、黑色,排成一排,像一道擋在她面前的牆。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件深藍色西裝掛過的地方——空的。
他今天穿了它。
她慢慢把自己的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一件一件疊好。
五年了,她沒買過幾件新衣服。
疊到最後她指腹碰到一件軟的東西,低頭看,一件小毛衣,白色的,口袋上繡了一朵梔子花。
她買的時候想穿給他看,他說"太素了",她就再沒穿過。
她疊好放進箱子。
柜子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盒子很輕。
她打開的時候手頓了一下——裡面是一雙白色的小襪子。
拇指大小,底上印了一顆小星星。
她第一次懷孕時偷偷買的,藏在衣櫃最深處,誰都沒告訴。
小襪子旁邊壓著一張字條,她寫的:"等你來了,媽媽給你穿。"
她拿著那雙小襪子站了很久。
襪子的布料已經有點發黃了,邊角的線頭松出來一小截。
她把它重新放回鐵盒裡,蓋上蓋子。
她站在原地停了一下。
他沒來。
她也走了。
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抽屜最底層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面空白,封口被透明膠帶貼了兩道。
她撕開的時候指甲颳了一下紙面,聲音很輕。
裡面是一沓紙,第一頁抬頭寫著:"離婚協議書。"
三年前列印的。
她記得那個晚上。
他回來後說"今天不想吃",她端著的湯碗頓了一下,說"好",然後進了書房。
她坐在電腦前面,一個字一個字打完了這份協議。
列印出來之後她又看了一遍,沒有簽字。
她把它放進了抽屜最底層。
那晚她躺在床上想——再試試。
再試一年。
她翻到最後一頁。
簽字欄是空的。
她拿起筆,筆尖抵著紙面停了兩秒,然後簽了。
日期寫的是今天。
她把協議書裝回信封,放在桌面上。
窗外有車燈的光划過天花板又消失了。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輛黑色轎車從門口開過去,不是他的車。
她站了一會兒,窗簾的穗子掃過她的手背。
她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貼著木板。
涼的。
她把那一整段重新想了一遍。
她站在宴會廳入口的時候,隔著滿廳的衣香鬢影,他穿了那件深藍色西裝。
她送的。
她存了三個月的工資。
袖口的袖扣是她配的,銀色的,她從三個款式里選了最小的那個。
領帶是她挑的,暗紋的,她逛了半個月。
從頭到腳,都是她打點的。
此刻他扶著沈念的腰切蛋糕,嘴角彎著,那個弧度,她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等了五年。
他沒給過她。
現在他給了沈念。
她的視線往下移了一寸。
沈念穿了一條珊瑚色裙子。
上周她在地上撿到的那一條,袖口那枚口紅印,同一個色號。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白襯衫,袖口沾著消毒水的味道。
她出門前換的這件,因為原本那件T恤被手術台的消毒液浸透了。
她當時在想什麼?
她在想——我得換一件能穿出門的衣服。
她沒想到她要穿它去見的是滿廳的白玫瑰。
旁邊有人看她。
很低的聲音,像被壓扁了的紙片:"那不是陸太太嗎?"
她聽見了,但她沒有轉頭。
沈念也聽見了。
沈念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挽緊了陸廷深的手臂。
陸廷深順著沈念的目光看過來,眉頭皺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的皺眉。
五年來,她見過太多次。
書房門口。
他的車旁邊。
她捧著一碗粥站在餐桌前面等他下來吃。
每一次都是這個表情。
像在說——你為什麼出現在你不該出現的地方。
她往前走了。
她沒有後退。
她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保溫桶放在桌上,桶底碰到大理石的聲響讓旁邊的香檳杯都停止了晃動。
全場安靜下來。
"生日禮物。"她說,聲音比她自己以為的穩。"湯熬了四個小時。趁熱喝。"
然後她轉頭看著沈念:"沈小姐,蛋糕好吃嗎?"
全場鴉雀無聲。
沈念的笑容掛不住了。
她看到沈念挽在陸廷深手臂上的手指緊了緊,指節微微發白。
她轉身往外走。
陸廷深在後面說"夏薇你站住"。
她沒停。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偏了一下頭。
"對了,"她說,"我今天去了趟醫院。你不用擔心。已經處理好了。"
她走了。
她在回憶里把那段話聽完,然後關掉了回憶。
桌面上的信封還在。
她的手從木板上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
乾的。
沒哭。
沒有眼淚。
胸腔里空空的,像一個被掏空的抽屜。
她站起來。
她走到衣帽間,把自己疊好的那摞衣服放進了行李箱。
箱子拉上拉鏈之前她猶豫了一下,又走回書桌前,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起來,放進了箱子夾層。
小襪子還在鐵盒裡,她沒有拿出來。
她關上衣帽間的燈,走到臥室門口。
門框上貼著一張舊便簽,她寫的:"廷深,今天降溫了,衣帽間第二層有件厚外套。"
貼了一個多月了,他沒撕掉,也沒看到。
她把便簽揭下來,折了一下,放進口袋。
她走進臥室,把床單鋪平。
然後她躺下來,裹著被子側躺著。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白線。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背對著它。
手機在枕頭旁邊亮了一下——陸廷深的消息。
她沒有點開。
她只是看著屏幕亮起來,又暗下去。
亮起來,又暗下去。
第四次的時候她伸手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扣在床上。
光滅了。
她閉上眼睛。
威斯汀的燈光從她腦子裡退了出去,像退潮的水。
剩下的是那枚口紅印的顏色,珊瑚色的,和她白襯衫袖口上那點消毒水的味道。
一樣是印上去的,一樣洗不掉。
但她不用再洗那件白襯衫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背對著那扇門。
手指在被單下面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像在抓住什麼,又像在放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