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了樓,推開客廳的門。
鞋柜上只有她一雙拖鞋。
另一雙的位置空著,灰塵在木紋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隔板被常年空置的那一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鞋底邊緣的線頭已經磨出來了,她一直沒換。
客廳的茶几上壓著一張珊瑚色的絲巾。
疊得整整齊齊,像有人專門擺在那裡的。
她走過去拿起來,指腹摩過邊緣,綢緞是涼的。
翻了一面——角落裡有一小塊暗褐色的印子,像是什麼東西蹭上去太久氧化了。
她看了三秒,疊好,放進了垃圾桶。
垃圾桶的蓋子合上又彈起來。
她走了兩步,在樓梯口停住了。
她退回客廳,彎腰把絲巾從垃圾桶里撿出來,拍了兩下,重新疊好,整整齊齊地放在茶几的左上角——她以前放鑰匙的位置。
現在鑰匙在她口袋裡了。
她上樓。
樓梯的扶手她每天擦,今天摸上去有一層薄灰。
她走得很慢。
一共十二級台階,她在第十級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書房門。
關著的。
她看了一眼,繼續往上走。
衣帽間的燈亮起來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
她的衣服只占了左邊那一格,旁邊三面牆全是他的定製西裝,深藍、深灰、黑色,排成一排,像一道擋在她面前的牆。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掛西裝的地方——空的。
那件深藍色西裝今天穿去了威斯汀。
她把自己的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一件一件疊好。
第一件是白襯衫,袖口發黃了,洗衣液泡了又泡,顏色還是留在布紋里。
第二件是米色針織衫,領口鬆了。
第三條是黑褲子,褲腳被鞋跟磨毛了。
第五件是一件薄毛衣,口袋上繡了一朵梔子花。
她買的時候想穿給他看,他說"太素了",她再沒穿過。
她疊到第七件的時候停了一下。
五年。
她沒買過幾件新衣服。
她繼續疊,疊到第十二件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衣帽間最深處一個灰白色硬紙盒,卡在牆角,被一件舊羽絨服擋住了。
她蹲下來,把盒子拖出來。
邊角壓皺了,封口的透明膠帶已經發黃髮脆。
她打開的時候,蓋子邊緣的膠帶裂開來,聲音像撕一張舊的創可貼。
裡面是一雙白色的小襪子。
拇指大小,底上印了一顆小星星。
布料軟得像一團棉花,她放在掌心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她把襪子翻了一面,看到襪口內側有一行繡字——"Baby's First"。
針腳細密,她買的。
那是結婚第三年的秋天,她經過一家母嬰店,櫥窗里擺了一排小襪子,她站在外面看了很久,然後走進去買了這一雙。
結帳的時候店員笑著說"恭喜",她也笑了,說"謝謝"。
她把紙袋藏在包里,回家的時候心跳很快。
那一年她看到了那張照片。
在書房整理文件的時候,陸廷深壓在玻璃板底下那張。
沈念的,黑白的那張,側臉。
她翻過來的時候,背面有一行鋼筆字,筆跡是他的,她認得——"吾念"。
她拿著那張照片的指腹在抖,照片的邊角被她捏皺了一小塊,她用掌心把它抹平。
然後她放回去了。
玻璃板重新壓上去的時候,照片平整地躺在下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天晚上她給他煮了宵夜,一碗餛飩。
他坐在書房裡說"今天不想吃"。
她端著那碗餛飩在門口站了三秒,然後走到廚房倒進了濾網。
餛飩皮泡軟了,陷在網眼上。
她洗了碗,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後來她買了這雙小襪子,藏在衣櫃最深處。
她當時想——有了孩子,他會忘了沈念。
他總會看到這個家的。
襪子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她寫的:"等你來了,媽媽給你穿。"
一年後孩子沒了。
又一年。
又沒了。
她蹲在衣帽間的地板上,把那行"Baby's First"又看了一遍。
襪子底上那顆小星星在燈光下泛著一點銀色的光。
她翻到字條那一面,指尖在"等你來了"那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他沒來。
她也走了。
她把襪子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
盒子擱在膝蓋上,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睫毛的影子落在盒面上。
然後她站起來,把盒子放進箱子最底層,壓在那件白色薄毛衣上面。
她走出衣帽間,走進書房。
陸廷深不常在用這間,桌麵攤著她沒寫完的幾頁紙,筆帽沒蓋,墨幹了。
她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最底層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
她抽出來的時候,紙頁邊緣颳了一下木板。
封面上"離婚協議書"五個字,三年前列印的。
她記得那個晚上,他回來後說"今天不想吃",她端著的湯碗頓了一下,說"好",然後坐進書房,一個字一個字打完了這份協議。
列印出來之後她看了一遍,沒有簽字,放進了抽屜最底層。
那晚她躺在床上想——再試試。
再試一年。
三年過去了。
她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是空的。
她拿起桌上的筆,按了兩下才出水。
筆尖抵著紙面的時候,指腹的力道穿過筆桿傳下去。
她寫完了自己的名字。
沒有頓筆。
然後她把協議書放回信封里。
她沒有把信封放回抽屜。
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信封的邊角對著窗外那一道慢慢亮起來的天際線。
最遠處浮起一層淡青色的光,那道光順著天際線往上滲,很慢,像水在毛玻璃後面爬。
她站在書桌前看了很久。
那道光的邊緣從淡青色一點點變成灰白,又變成淺淺的金。
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她能看到自己的臉映在上面,模糊的,白襯衫的輪廓被晨光勾了一圈邊。
她轉身走了。
沒有關抽屜。
抽屜敞著,裡面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舊發票和一支沒水的筆。
她走回臥室門口,門框上貼著一張舊便簽——"廷深,今天降溫了,衣帽間第二層有件厚外套。"
貼了一個多月了,他沒撕掉,也沒看到。
她把便簽揭下來,折了一下放進口袋。
然後她走進臥室,把床單鋪平。
枕頭旁邊那個手機還扣著。
她把它拿起來,屏幕還是黑的。
她沒有按亮它。
她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裡,和鑰匙放在一起。
她站在臥室中間,環顧了一圈。
窗簾垂著,被單是白色的,枕套是白的,屋裡所有的東西都是淺色調的,像一間還沒住進來的酒店。
她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她走到窗邊,伸手碰了一下窗簾的邊緣。
晨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她手背上切了一道細長的亮線。
她把手收回來,那道線消失了。
她轉身,走出臥室。
她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那個牛皮紙信封還放在桌上,邊角對著窗戶。
抽屜敞著。
她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