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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雨夜

2026-09-17 23:31:21 作者: 挽青袖

  窗外的雨是突然砸下來的。

  她坐在臥室窗台上,膝蓋蜷著抵住胸口,額頭靠著冰涼的玻璃。

  雨水從玻璃上淌下來,把外面的路燈模糊成一團暖黃色的暈。

  她在看雨,其實什麼都沒在看。

  手指搭在窗沿上,指腹來回蹭著一小塊裂開的漆皮。

  手機響了。

  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雨水在玻璃上映出一圈光。

  來電顯示:陸廷深。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三秒,接了起來。

  那邊很吵。

  隱約有音樂聲,高腳杯磕碰的脆響,有人在笑。

  風從聽筒里灌進來,呼呼的,像是他剛從某個密閉的空間走出來,站在了室外。

  他那邊在下雨嗎?

  她不知道。

  她沒問。

  沉默了兩秒。

  他開口了,聲音很低,比平時低,嗓子有一點啞:"你今天在醫院做什麼?"

  她握手機的手緊了緊。

  指節貼著塑料殼,指甲陷進掌心。

  

  她等了這句話等了五年。

  五年裡他問過她"晚上吃什麼""這個月的帳單你交了沒""我那條深藍色領帶在哪",他從來沒有問過她"你今天在醫院做什麼"。

  一次都沒有。

  連"你怎麼了"都沒有。

  現在他問了,在她做完手術的十五個小時之後。

  在她把保溫桶放在他面前又走掉之後。

  "沒事,"她說。

  聲音從喉嚨里滑出來,輕的,平緩的,和前五年每一次一模一樣。

  "老毛病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他大概在消化這個"老毛病"。

  也許他在想——她有什麼老毛病?

  他從來沒問過。

  她有什麼毛病他一概不知道。

  他只記得她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做早餐,每件襯衫都熨得筆直,每個晚上都給他留著玄關的燈。

  她有不舒服的時候嗎?

  他從來不知道。

  "你那個保溫桶……"他說,"我喝了。"

  她沒說話。

  那一瞬間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她恨那個聲音。

  它不該還對他的話有反應。

  但它跳了,又沉下去了。

  她咬了一下下唇,嘴唇乾裂的地方被她的齒尖碰了一下,細小的刺痛從唇縫間滲開。

  "下次別熬了,"他說,"太甜。"

  然後掛了。

  她聽到聽筒里傳來忙音的前一秒,那邊有人在喊"廷深",女聲,軟綿綿的,沈念的聲音。

  忙音接上了。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還亮著,通話時長停在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她等了五年的那句"你在醫院做什麼",只占了他四十七秒的通話時間。

  他掛得很乾脆。

  他在威斯汀門口吹了兩分鐘的風,撥了一個電話,問了一句,說了一句,掛了。

  然後回去繼續切蛋糕。

  太甜了。

  她熬了四個小時。

  排骨湯,小火慢燉的,放了山藥和紅棗。

  她在湯里多加了一勺糖——她每次給他熬湯都會偷偷多加一勺,因為他愛喝甜的。

  他不知道的是她血糖低,空腹太久會頭暈。


  她今天一滴東西都沒吃。

  她早上六點起來做了早餐,自己吃了半片吐司,剩下的倒進了垃圾桶。

  然後她去了醫院。

  她簽字、躺下、麻醉、醒來。

  她餓了一整天,低血糖讓她出手術室的時候腿軟了三次,她靠著牆站了好久才緩過來。

  她本來打算給自己留半碗湯的。

  她把保溫桶提到威斯汀,放在他面前,說"趁熱喝"。

  他喝了。

  他說太甜了。

  他不知道那碗湯本來有一半是她的。

  她準備在做完手術之後喝的那半碗。

  她怕自己暈倒。

  她一個人回家,沒有車送,沒有人在等她。

  他喝了。

  他說太甜了。

  她坐在窗台上,把手機屏幕按亮了又按滅,按亮了又按滅。

  雨還在下,雨聲從玻璃外面灌進來,密密的,像什麼東西在被持續地撕碎。

  她站起來,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爬上來。

  她走進書房。

  那張離婚協議還放在桌上,她沒有收進抽屜。

  她繞過它,從書桌最下面的收納盒裡翻出那個保溫桶。

  舊的,灰藍色的,蓋子內側有一圈密封圈已經變形了。

  她把保溫桶放在桌面上,用手機拍了張照片。

  照片裡保溫桶孤零零地立在木質桌面上,窗外是模糊的雨幕和路燈的光暈,像一隻被遺落在車站的行李箱。

  她把照片存進了一個新建的文件夾。

  她打了一個字:"結束。"

  然後她關了相冊。

  她的手機里現在有兩個相冊文件夾。

  一個叫"結束",一張照片。

  另一個叫"開始",空的。

  她看著那個空的文件夾停了兩秒,然後退出了相冊。

  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頂端的時間——23:47。

  還有十三分鐘就是新的一天。

  她翻到撥號界面,打了一個號碼,響了四聲那邊接了。

  "您好,我要辦一張新的手機卡。號碼不變就行。對,新卡,明天就能拿到嗎?我下午來取。謝謝。"

  她掛了電話。

  窗外的雨還在下,比剛才小了一點。

  她坐在書桌前,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她看著那行"新卡明天下午可取"的簡訊慢慢暗下去,從亮白變成灰,最後黑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雨滴順著玻璃往下淌,她伸出手指,隔著玻璃碰了一下其中一滴。

  那滴水在她指尖對應的位置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滑,滑進了窗框的縫隙里。

  她收回手。

  走回臥室之前,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離婚協議。

  它還躺在桌上,邊角被窗戶縫隙漏進來的風吹了一下,翹起來又落下。

  她看了三秒。

  然後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

  雨還在下,聲音比之前遠了一些,像那團雲正在往別處移。

  她側躺著,背對著窗戶,被角掖在下巴底下。

  她沒有再看那碗湯的照片。

  她不需要了。

  明天新卡到了,她會把這張舊卡抽出來,放進抽屜里,和那份協議、那雙小襪子、那張"吾念"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不會再往裡存東西了。

  她伸出手,在黑暗裡摸到了床頭柜上的手機。

  屏幕還是暗的。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枕邊。

  雨聲已經退到窗外更遠的地方了,變得又輕又密,像褪了色的背景音。

  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但窗簾拉得很嚴,什麼光都透不進來。

  她閉了一下眼睛。

  眼皮是燙的。

  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閉著眼睛,聽著雨聲一點一點變小。

  結束了。

  她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扣在桌面上。

  窗玻璃上那滴雨水已經滑到了底,消失在窗框的縫裡。

  她沒再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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