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窗台上下來的時候,小腿坐麻了。
扶著牆站了一會兒,腳底的刺痛從腳踝一直爬到膝蓋。
她等那股麻勁兒過去了才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舊帳本塞在一疊發票下面,深藍色封皮,邊角卷了,封面被茶水洇過一小塊。
她抽出來的時候,紙頁間的灰塵撲了一下,細小的顆粒浮在燈光里。
她坐下來翻開了第一頁。
日期是五年前的春天,結婚第二個月。
字跡比現在圓一些,筆畫末尾帶著小勾——那時候她還會在寫字的時候不自覺地拖一下尾筆。
"4月12日,買雞蛋6,青菜3,排骨28。"
第一筆帳是菜錢。
她往後翻了一頁。
"4月18日,給先生買襯衫680,深藍色。"
又翻一頁。
"5月3日,先生應酬領帶夾320,銀色。"
再翻一頁。
"6月7日,先生愛吃的松茸燉湯食材280。"
她翻到8月15日那一頁停住了。
"掛號費15。"
後面隔了一行,她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比旁邊的淡一些,像是後來補的——"他說陪我去。後來忘了。"
她看著那行鉛筆字,指腹在"忘了"那兩個字上蹭了一下。
墨跡已經被蹭模糊了。
她當時寫這行字的時候在想什麼?
大概是想提醒自己——下次再讓他陪,先問清楚他到底記不記得。
後來她沒有再讓他陪過任何一次。
她自己去的。
每一次都是自己去的。
她繼續往後翻。
"9月3日,買菜27.5。"
"9月10日,給先生買新袖扣460。"
一筆一筆的,年份從五年前翻到四年前,從四年前翻到三年前。
每一頁都有他的名字。
"先生""給先生""先生愛吃""先生需要"。
她的名字只在買菜、交水電、給自己買一管牙膏的時候出現。
牙膏,十四塊五。
她翻到最後一頁。
五年。
她把總額算了一遍,數字不大——不到三萬。
她靠在椅背上,把帳本攤在桌面上。
三年工資、兩年全職太太、五年花在他身上的錢不到三萬。
她給陸家的那張卡幾乎沒用過,裡面的錢原封未動。
她自己那張工資卡里,存著這幾年每個月省下來的錢。
她按著手機銀行算了算,餘額夠交半年房租。
她合上帳本。
然後她想起結婚前的事。
那時候她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市場策劃,月薪過萬。
辭職那天經理拍著她的肩膀說"夏薇你很有前途,留下來吧",她搖頭笑了一下,說"我結婚了,需要照顧家庭"。
她那時候說"照顧家庭"四個字的時候,心裡是甜的。
她以為她會照顧一個很溫暖的家。
五年後她簡歷上的工作經歷停在五年前,那三年攢下的項目經驗已經過了時效。
她連八千的工作都未必找得到了。
她站起來去廚房倒水。
經過客廳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一下。
結婚第四年冬天。
重感冒,燒到三十九度。
她躺在床上渾身疼,被子被汗浸得潮乎乎的。
管家端了退燒藥上來放在床頭柜上,她吞下去又昏睡過去。
昏沉沉的,半夢半醒之間她聽到樓下有聲音——門鎖響了,腳步聲上了樓。
臥室門被推開一條縫。
她燒得眼皮黏在一起睜不開,但她知道是他。
他站在門口。
"太太發燒了,三十九度。"管家在旁邊小聲說。
"嗯。"
門關上了。
腳步聲往書房方向去了。
她躺在被子裡,想喊一句"我在這兒",喉嚨幹得發不出聲。
然後她聽見他打電話的聲音,書房的隔音不好,他沒關門。
他的聲音傳過來,軟的,低的,帶著哄的意味——"念念你別哭……我下周去看你。你別亂吃藥,等我帶你去醫院。嗯……聽話。"
她躺在床上聽著。
眼淚從眼角掉下來,順著太陽穴淌進頭髮里。
燙的。
她裹緊了被子,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天她燒到半夜才退,醒來的時候嘴唇上結了痂。
她舔了一下。
鹹的,還有一點鐵鏽味。
她站在客廳里把那截回憶關掉了,像關上一扇已經不會有人再推開的門。
她端著水杯走回書房,在帳本前坐下來。
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自己寫的最後一行字——"8月26日,掛號費15。"
日期是今天。
她盯著那個"掛號費"看了很久。
掛號費十五塊。
手術費沒寫。
那筆錢不在帳本里,在她身體裡,不知道該怎麼算。
她合上記帳本。
把手機拿起來,翻到通訊錄,往下滑了一段,停在一個名字上——陳琳。
大學室友,畢業後去了外地,一年聊不了幾次。
上一次聊天是一年前,陳琳發了一張婚禮的照片,她回了一句"新娘子好看"。
對話框死在那裡很久了。
她的拇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三秒,然後按了下去。
響到第五聲的時候那邊接了。
"夏薇?"陳琳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你終於捨得聯繫我了?"
她鼻子猛地一酸。
眼眶燙了一下,她仰了一下頭,把那股酸意壓回去。
然後她笑了。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聲音帶著點鼻腔的悶。
"琳琳,我要離婚了。能不能……借我點錢付房租?"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陳琳罵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實在:"你早該離了。"
她又笑了一下。
這次笑出了聲。
"要多少?"陳琳問。
"五千。"她說。
"我給你轉兩萬。"陳琳說,"別還了。當份子錢——離婚份子錢。"
她握著手機站在書桌前,窗外的雨停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眼淚已經在眼眶裡了,但沒有掉下來。
"陳琳,"她說,"你罵我。"
"我誇你呢。"陳琳在那邊頓了頓,"你終於知道走了。夏薇,你早該走了。"
她掛了電話。
三秒之後手機震了一下——兩萬到帳,轉帳附言寫著:"離婚快樂。"
她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離婚快樂。"
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還亮著。
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縫隙里鑽進來,濕冷的,撲在她臉上。
她深吸了一口那涼氣,涼意從鼻腔灌進胸腔,像一小塊冰化在肺里。
她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把窗戶關嚴了。
然後她轉身走回書桌前,彎腰,把行李箱的拉鏈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