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她站在書桌前把離婚協議攤開拍了張照片。
照片裡協議的邊角壓著一支筆,筆帽沒蓋。
她的手指按在協議右側的邊緣,指尖泛白——拍的時候她太用力了。
她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把協議收進抽屜,然後打開微信找到陸廷深。
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他那句"不回來吃飯",她回的那個"好"埋在下面,被新消息頂上去之前,她拇指停了一下。
她把照片發出去了。
附了一句:"財產我什麼都不要。你簽個字,我拿我的那份就行。"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對話框頂端跳出"已讀"兩個字。
她看著那兩個字變灰,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她坐在床邊,手放在膝蓋上,指節輪流叩著膝蓋骨。
三分鐘。
五分鐘。
七分鐘。
她數了七分鐘,然後她站起來把手機扔進包里,拿上外套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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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計程車上翻手機,對話框裡還是只掛著那張照片和她那句話。
她看了三秒,鎖了屏,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
司機問"去哪兒",她說"城東,有幾個出租房要看看"。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車拐上了高架。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舊外套,拉鏈拉到頂,頭髮紮起來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沒戴戒指。
她昨晚洗澡前摘下來放在洗手台上了,今早出來的時候沒戴回去。
無名指上那一圈淺色的痕還在,晨光里泛著一點白。
第一套是城中村的老房子,樓梯窄,隔壁的打呼聲隔著一堵牆傳過來。
她站在房間裡聽了十秒,跟中介說"不行"。
第二套沒有窗,打開門的一瞬間霉味撲過來,她退了一步說"不行"。
第三套在六樓,沒有電梯,她爬上去的時候小腹又抽了一下,她扶著欄杆站了半分鐘才繼續走。
門開了,朝南的一室一廳,有個小陽台。
陽光從陽台門照進來,在地板上切了一塊方形的光斑。
她站在那塊光里試了試——腳底下是暖的。
"就這套吧。"她說。
簽合同的時候她低頭寫自己的名字,夏薇,兩個字。
筆尖在紙面上划過去的時候她忽然想——上一次寫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
她很久沒在合同上籤過自己的名字了。
她的手在"薇"字最後一筆的時候頓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拖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沒管它,繼續往下填。
下午一點多,她走出那棟樓,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六樓那扇窗。
陽台上空著,什麼都沒有。
她從口袋裡掏手機,翻到微信——還是"已讀",沒有回覆。
下午兩點。
她正在一家麵館里吃麵,手機震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拿起來。
陸廷深回了。
"你什麼意思。"
句號。
冷硬的。
沒有問號,沒有語氣,像一張平著拍在桌面上的紙。
她看著那四個字,把嘴裡的面咽下去,然後打了三個字:"離婚啊。"
她拇指又補了一句,打得很快,刪了一次又重打:"陸廷深,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等了三秒。
他那邊沒有變"正在輸入"。
她把那碗面吃完,擦了一下嘴,然後從包里翻出那張新手機卡。
她把舊卡從手機里抽出來的時候,指腹碰了一下卡片的邊角,鋁片有點割手。
她把它放在桌上,又把新卡按進去。
屏幕亮起來,重新搜索信號,通知欄彈出一行字:"新卡已激活。舊卡已停用。"
她把舊卡拿起來看了一眼——那張卡她用了五年。
那年剛結婚,他去營業廳幫她辦的,她站在他旁邊看他填表,填到"關係"那一欄的時候他寫了一個"配偶"。
她當時心跳快了一下,後來又慢下去了。
她把舊卡放進外套口袋裡,和鑰匙放在一起。
然後她打開微信,登錄新號。
舊號里陸廷深的對話框還在。
但已經變灰了。
微信伺服器那邊永遠顯示"未讀"——因為那張卡已經不在任何一台手機里了。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麵館里的風扇在頭頂嗡嗡地轉,她坐著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
然後她站起來去結帳,推開門走進下午兩點半的太陽里。
走了兩步,手機震了。
陳琳的語音,她點開貼在耳朵邊。
陳琳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薇薇你看微博!有人扒了昨天威斯汀的料!"
她站在人行道邊打開了微博。
熱搜詞條第三位——#陸氏集團總裁婚內出軌#。
點進去,熱度已經破了千萬。
第一條博文是一個娛樂帳號發的,配了九張圖。
前八張全是威斯汀生日宴的現場照片——沈念挽著陸廷深切蛋糕,滿廳白玫瑰,香檳塔,水晶吊燈。
第九張,是她。
站在宴會廳入口,臉色白得像牆皮,劉海被汗黏在鬢角,白襯衫領口皺了一小塊。
她手裡拎著那個灰藍色的保溫桶。
照片是從側面拍的,角度很低,像是有人蹲在角落偷偷拍的。
那張照片裡她的表情很安靜,甚至看不出難過。
但她拎保溫桶的那隻手,指節是白的。
文案寫著:"正宮來送湯了。渣男連老婆生日都不記得,給小三過生日?開眼了。"
評論區已經炸了。
第一條高贊寫著:"這就是陸太太?她臉色好差,感覺像剛生過病。"
第二條:"保溫桶裡面裝的到底是湯還是命啊。"
第三條:"沈念穿的那條珊瑚色裙子我看過同款,四萬八。正宮穿的白襯衫看起來像淘寶59包郵。"
她劃了幾下又停了。
還有人在扒日期——"昨天是陸太太生日?她老公在給小三過生日?這他媽什麼人間疾苦。"
她看著那張照片裡自己的臉——那張被偷拍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眼睛沒有看鏡頭,看的是宴會廳裡面。
她記得那一刻她在看什麼。
她在看陸廷深嘴角那個弧度,她沒見過的弧度。
現在全世界都看到了。
九宮格擺在一起,前八張是白玫瑰和珊瑚色,第九張是她站在門口的臉色蒼白。
那條熱搜像一個沒關好的抽屜,把她塞進去的東西全翻了出來。
她把博文往下滑,看到有人發了另一張照片——她從威斯汀走出來的時候,扶著車門彎了一下腰。
偷拍的角度,隔著馬路拍的,畫面有點糊。
但她看得出自己的背是佝著的,手按在小腹上。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
鏡頭後面那個人大概不知道她剛從醫院出來。
也許那個人以為她只是喝多了。
她按滅了屏幕。
手機黑下去,她的臉映在屏幕上看不清。
旁邊有車按了一下喇叭,她抬了一下頭,發現自己站在人行道中間,擋了後面一個人的路。
她往旁邊讓了一步,把手機放進口袋。
太陽很大,照在臉上是熱的。
她站在原地閉了一下眼睛,眼皮被陽光照成一片橙紅色。
然後她睜開眼,把那碗面錢的花唄帳單付了,然後她往前走。
身後那棟六樓的老房子,陽台還空著。
她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