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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搬家後的第一夜

2026-09-17 23:32:22 作者: 挽青袖

  天黑了之後,她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吃飯。

  廚房只有一包泡麵,壓在灶台角落裡,紙盒被水汽洇軟了一角。

  她撕開包裝的時候封口的地方裂歪了,碎紙屑掉在檯面上。

  她把麵條放進鍋里,打了水,擰開火。

  想了想,又從冰箱裡拿出一顆雞蛋,磕進碗裡的時候蛋黃散了半邊,她用筷子攪了一下,倒進了鍋里。

  面煮好的時候她把鍋端下來,沒拿碗。

  她端著鍋走到陽台門口,把鍋放在窗台沿上。

  陽台很小,放了一張舊塑料凳,是她從樓下垃圾桶旁邊撿回來的,用水衝過了,凳面上的灰衝掉了,但有一道黑色的劃痕擦不掉。

  她把毯子裹在身上,在凳子上坐了下來。

  陽台上冷,秋末的風從欄杆縫隙里鑽進來,貼著她露在外面的腳踝。

  她把腳縮回毯子裡,端起那鍋面,低頭吃了一口。

  熱湯灌進去的瞬間,她的喉嚨暖了一下,胃裡也跟著擴開了一小片溫熱。

  麵湯的蒸汽撲在她臉上,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層薄薄的水汽,貼著她的皮膚。

  她低頭吃第二口的時候,麵湯沿著鍋沿滴下來一滴,落在她膝蓋的毯子上,洇開了一小塊深色的圓。

  樓下路燈亮著,暖黃色的,照在空蕩蕩的馬路上。

  偶爾有一輛車開過去,車燈從路面上拉過去一道光帶,然後又暗了。

  對面那排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響,嘩啦嘩啦的,聲音不大,像在翻一本很輕的書。

  她坐在陽台上低頭吃那鍋面,腳趾在毯子底下蜷了一下又伸開。

  她忽然想起來——在陸家,她從沒在陽台上吃過東西。

  陸廷深不喜歡泡麵的味道。

  他說過,那味道會粘在窗簾上散不掉。

  其實他不喜歡的很多。

  他不喜歡她弄出聲音——她在家走路會踮著腳,怕拖鞋拖在地板上的聲音吵到他。

  他不喜歡她穿顏色鮮艷的衣服——"俗氣""太艷了""不適合你"。

  他不喜歡她在客廳打電話——"你去樓上打"。

  她在這五年裡把他所有的"不喜歡"背得滾瓜爛熟,像背一份說明書。

  

  但她不知道他"喜歡"什麼。

  她從來沒問過。

  他在她面前是一面不反光的牆,她往上面貼了五年,什麼都沒貼住。

  除了沈念。

  她低頭又吸了一筷子面。

  麵湯的熱氣撲到睫毛上,眨了一下才散開。

  她想起結婚第一年。

  那年冬天,她買了一件紅色的毛衣,高領的,羊毛混紡,打折的時候買的,三百多。

  她穿著它在臥室里照了一晚上鏡子,覺得自己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第二天穿出來的時候他在客廳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俗氣。"他說。

  她第二天就把那件毛衣疊好放進了衣櫃最底層,再也沒穿過。

  後來她再買衣服都是白色、黑色、灰色,他再沒說過什麼。

  第二年,她燙了捲髮。

  理髮師問她"要不要染個色",她說"不染,就燙"。

  燙完了她站在理髮店鏡子前面看了很久,覺得不太習慣,但還蠻喜歡的。

  回家之後他看了一眼,說"不適合你"。

  第二天她就去拉直了。

  理髮師問"怎麼又拉直了",她說"還是直發方便",付了錢就走了。

  後來她再也沒燙過頭髮,每年去剪一次,齊肩,自然直。

  第三年,她想報一個插花班。


  周末上課,每周一次,她看了課程介紹,有入門班,三周,學費九百。

  她把介紹頁面拿給他看,他正在翻文件,掃了一眼:"浪費時間。"

  她就把頁面關了。

  後來她連那頁面的名字都忘了,只記得裡面有一張照片,一束白色的花插在淺綠色的花瓶里,很好看。

  她沒再去想那些花。

  第四年,她想換一份工作。

  以前的同事介紹了一個崗位,和她的專業匹配。




  她沒有再去投簡歷。

  她留在那棟房子裡,繼續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做早餐,等他下樓,看他經過餐桌的時候偶爾瞟一眼她擺好的盤子,然後出門。

  四年了,她沒吃過他吃過的一口早餐。

  她把他的每一句"不喜歡"都活成了自己的規矩。

  不穿紅、不捲發、不插花、不工作、不出聲、不在陽台吃東西。

  她活得越來越小,像一張紙被折了一次又一次,每天折一點,最後只剩下一個方塊的大小。

  她疊在一起的時候自己都快看不見了。

  有時候她站在衣帽間那面牆前面,會覺得自己和她那些灰色白色黑色的衣服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件是她。

  面吃完了,湯也喝完了。

  她低頭看鍋底——乾乾淨淨,只剩下幾片蔥花貼在鍋沿上。

  她用筷子把那幾片蔥花夾起來吃掉了,然後把鍋端回廚房洗了。

  水龍頭衝下來的時候,她的手指被熱水燙了一下,縮回來又伸進去。

  她把鍋擦乾放回灶台上。

  她走進客廳,在摺疊桌前坐下來。

  桌上放著她的筆記本電腦,合著的。

  她翻開蓋子,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映出她的臉,模糊的,頭髮被陽台上的風吹亂了。

  她打開一個新文檔,光標在空白頁面上閃爍了五秒。

  她敲了一行字:"夏薇,女,30歲。"

  然後她停下來,看了一眼那行字。

  30歲。

  她把光標移到30後面,想了一下,又繼續打。

  "工作經歷:五年市場策劃經驗(前三年),兩年全職太太(後兩年)。"

  她看著"全職太太"四個字,光標在那裡停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寫:"優勢:能吃苦。"

  光標在能吃苦後面閃了閃,她又補了一行:"劣勢:太久沒上班了。"

  她把這兩行看了兩遍,又加了一行,光標移到最上面:"自我評價:想重新做人。"

  她盯著"重新做人"四個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然後她按了保存鍵,文件名打了一個字:"新。"

  文件夾建好之後她把文檔拖了進去,看了一眼列表里空蕩蕩的其他位置。

  光標在空文件夾里閃了一下。

  她看著那個空白,把滑鼠移到了"新"文件夾上面,雙擊打開。

  裡面只有一份文檔。

  她看著那個文檔的名字——簡歷。

  她想了一下,把文件名改了。

  "夏薇_2024"

  她輸入了那四個字,然後敲了回車。

  她盯著那個文件名看了三秒,然後她做了另一件事。

  她移動滑鼠到頁面左上角,看到有八封未讀郵件。

  收件箱裡最上面那一封,發件人顯示——陸氏集團HR,標題:"關於您的晉升申請——2021年審批結果通知"。


  發送日期:三年前。

  她沒有點開那封郵件。

  她看著那行標題看了很久。

  三年前。

  她有一份晉升申請,通過了。

  她記得那天晚上,她剛煮好一碗麵,端到書房門口想告訴他,他說"今天不想吃"。

  她端著那碗面站了三秒,走回廚房倒掉了。

  那晚她坐在電腦前面看著那封郵件,然後關掉了,沒有回覆,沒有保存。

  後來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看見這封郵件了。

  現在它躺在她的收件箱裡,三年前的審批結果,她從未點開過。

  她把光標移到那封郵件上,停了三秒。

  然後她移開了。

  她沒有點開,但也沒有刪除。

  她只是把它留在那裡。

  她關上電腦的時候屏幕黑下去的瞬間,她的臉從反射里消失了。

  她站起來走到陽台,把帘子拉上了。

  然後她走進臥室,坐在床沿上。

  床墊是新買的,硬,翻身的時候會有彈簧響一聲。

  她躺下來的時候床墊彈了一下又沉下去,她盯著天花板——白色的,什麼都沒有。

  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淺淺的暖黃色線條。

  她盯著那道線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

  她聞得到枕頭上的味道——新的,棉布洗過兩次之後的清爽的氣味,沒有別人的味道。

  她在那樣的氣味里閉了一下眼睛。

  風從窗戶縫裡漏進來一點,窗簾動了一下。

  她沒有去關窗。

  她只是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明天她要打開那台電腦。

  她還沒決定要不要看那封郵件。

  但她決定了另一件事——她要把簡歷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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