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的時候，夏薇正在廚房煮麵。
水剛燒開，麵條還沒下鍋。
她關了火，擦了擦手，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一張臉貼得太近，被貓眼的球形鏡面扭曲了，但她認出了那張臉。
沈念。
穿著奶油色針織開衫，頭髮鬆散地披著，化了淡妝。
她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果籃，紅色的紙盒，上面扎著絲帶。
夏薇開了門。
沒有讓開門口的位置。
"薇薇姐，"沈念笑了，嘴角的弧度是精心計算過的，"我聽廷深說你搬出來了，來看看你。"
她往前邁了半步，像是要進門，夏薇沒動。
沈念的鞋尖停在了門檻外面。
夏薇靠在門框上。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領口鬆了，袖口洗得發白，有線頭從縫合處冒出來。
袖子被她卷了兩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壓出來的紅印，剛才趴在桌上算帳本壓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沈念手裡那籃水果。
車厘子，暗紅色的，擠在透明的塑料盒裡，盒蓋上貼著價簽——三百八十八。
超市進口水果區的價簽，她認得。
她每次路過會看一眼，然後走開。
"水果拿回去吧。"她說，"我不吃。"
沈念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只頓了一拍，又撐回來了。
她往上提了提果籃，像是要把那個價簽遮住。
"薇薇姐，你別這樣。廷深讓我來看看你，他找不到你很著急。"
她說著歪了一下頭，那個角度讓她看起來無害極了，像一個被誤解了的好人。
夏薇看著她的眼睛。
"他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想來的？"
沈念沒接那句話。
她往前又邁了半步，鞋尖已經越過門檻了。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擠過那道門縫走進去。
夏薇伸出了手。
手掌平著擋在門框中間，指尖朝下，擋在了沈念的胸口前面一個拳頭的位置。
她的手沒有碰到沈念，但那個空間被填滿了。
沈念停住了。
五年了，夏薇第一次擋住一扇門，不讓沈念進來。
五年前新婚夜她在門口端著醒酒湯站著，腿麻了也沒挪開。
五年裡沈念來她家幾十次，穿過她的衣帽間，坐在她的沙發上，用過她的廚房。
她每一次都側身讓開了。
這一次她沒有側身。
"沈念，"她說，"五年了，你在我家、我床上、我老公懷裡，我都沒說什麼。現在我搬出來了，我的門，你就別進了。"
沈念的臉白了。
她那張精緻的妝容在走廊的白熾燈下顯出一種僵硬的瓷白色，像面殼子被敲了一下，裂紋從嘴角開始往兩邊爬。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唇形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夏薇把門關上了。
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鎖舌咔嗒一聲彈進了鎖孔。
她靠在門板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木面，心跳從胸腔里撞出來，震得她後背都在微微地動。
她的手掌還貼在門板上，指尖有一點麻。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
很輕微的，像一根繃緊的弦被撥了一下之後的餘震。
她笑了。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她第一次說"不"的時候，沒有給自己留退路。
她沒有說"下次吧""改天吧""我先想想"，她沒有給那個門留一條縫。
她合上了。
她拿出手機，點開陳琳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發了出去："我剛才把白月光關在門外了。"
陳琳秒回："你出息了！再練練就能打臉了！"
她看著那行字，又笑了。
這次笑出聲了。
聲音在玄關里撞了一下，彈回來，像有人替她笑了一下。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側過頭，把眼睛貼在貓眼上往外看。
走廊里的聲控燈還亮著，沈念站在原地。
她站了多久？
大概十秒，二十秒。
然後她轉身了。
她走了兩步，在樓道轉角停了下來。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按了一下，貼在耳朵邊上。
夏薇看到她的嘴唇在動，表情變了——剛才那種精緻的、被無辜誤解的樣子褪掉了。
她隔著貓眼看過去，貓眼裡那隻眼睛被放大了，瞳孔中間有一點綠光——安全出口的指示燈。
她看到沈念的眉心往下壓，嘴角是平的，眼睛半眯著。
聲音壓得很低，夏薇隔著門板什麼都聽不見。
但她的表情告訴夏薇，她在說的是和剛才完全不一樣的語氣。
"她不住這兒了，"她聽到沈念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門縫裡漏過來，"搬了。你再查查……"
後半句被吞掉了。
電話那頭像是有回應，沈念安靜了兩秒，然後"嗯"了一聲掛了。
她轉身往樓下走。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住了。
她偏過頭，目光越過走廊的空間，落在了夏薇那扇門上。
她瞪了那扇門一眼。
貓眼裡那隻眼睛被放大了——沈念眼睛裡那種溫柔，沒了。
她轉回頭，走下了樓梯。
腳步聲一級一級地遠了，最後被樓下的單元門合攏聲蓋住。
夏薇從貓眼上撤開，站直了。
那鍋面還在灶台上，水已經涼了。
她走回廚房重新開了火，水重新燒開的時候冒著白汽。
她把麵條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
水汽撲在她臉上，溫熱的。
她低頭看著鍋里的麵條翻卷著散開，在沸水裡一根一根變軟。
她給陳琳又發了一條："她走之前瞪了我一眼。"
陳琳回："你怕嗎？"
她想了想，打了一個字："不。"
然後她又打了一句："她以後應該不會來了。"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在灶台邊上。
麵條煮好了，她關了火，用漏勺把面撈進碗裡，湯麵上浮著幾片蔥花。
她端著碗走到客廳。
新買的摺疊桌還沒到，她把碗放在窗台上，蹲下來吃。
面有點燙，她吹了兩口，吸了一筷子。
熱湯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胃裡暖了一下。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面吃完了。
湯也喝完了。
她把碗洗了放好，水龍頭擰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想起那天看房子時那個滴水的水龍頭，她擰緊了。
今天她又擰緊了一次。
然後她走到門口，從裡面把防盜鏈掛上了。
鐵鏈是房東裝的，銀色的，鏈節細密。
她把它推進槽里，鐵鏈掛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磕碰聲，像鎖住了什麼。
她站了一會兒，沒有再看貓眼。
然後她走回房間，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