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司到別墅三十分鐘車程。
他開了二十五分鐘。
紅燈的時候他踩了剎車,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又停住了。
他覺得車裡太安靜,伸手開了廣播,又關了。
窗戶開了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他襯衫領子貼了一下脖子。
他抬手把窗戶關上了。
車停在別墅門口的時候他沒有立刻熄火。
發動機的震動從方向盤傳到他掌心,他握著那個圈,看著二樓的窗戶。
窗簾是拉開的,但他看不到裡面有什麼。
他把火熄了,拔了鑰匙。
車門打開的時候外面的風湧進來,帶著傍晚的氣味,溫的,混著鄰居家院子裡飄出來的飯菜香。
他推開大門。
鞋柜上她的拖鞋還在,但擺得很正,兩隻並排,鞋尖朝外。
他低頭看了一眼,換了鞋。
客廳的燈沒開,黃昏的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的斜線。
茶几上那張珊瑚色絲巾還在,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左上角。
他看了一眼,沒有碰。
他往樓上走。
樓梯很安靜。
他平時不覺得這棟房子安靜,今天忽然注意到自己每走一級台階都會有一聲細響,鞋底和木板之間有一層薄灰,踩上去的聲音悶悶的。
他在臥室門口停了一下。
門開著。
他站在門檻外面往裡看。
床單鋪平了,枕頭放正了,被子疊好了。
床頭櫃空了,以前上面放著一盞小檯燈、一本書、她的手機充電線。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他走進去,衣帽間的門也開著,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左邊那半面牆空了,衣架上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木條懸著,像一排被卸掉了把手的抽屜。
梳妝檯也空了,鏡子上還留著一道她擦過的水痕,但檯面上那瓶面霜不見了。
他記得那瓶面霜的蓋子總蓋不嚴,她每天早晚擰一下又擰回去。
現在檯面上什麼都沒有了。
他站在臥室中間轉了一圈。
天花板、窗戶、窗簾、床。
沒有她的東西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有一點僵。
然後他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坐下來的時候他發現床墊比記憶中軟了一些,可能她換過床單。
他低頭看到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是張開的。
他拉開了床頭櫃抽屜。
空的。
他正要合上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抽屜底部的邊角,一張紙卡在最深處,折得很整齊。
他把它拿出來了。
白紙。
醫院的抬頭。
B超單。
他把單子攤開,一行一行看過去。
名字:夏薇。
年齡:25歲。
檢查日期:8月23日。
宮內早孕,約6周。
胎兒發育良好。
醫生簽名。
下面有一行列印的備註:建議兩周後複查。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翻過去。
日期是三天前。
她三天前做了B超,三天後做了手術。
昨天他過生日,她在醫院,他在給沈念過生日。
他攥著那張紙的邊角,手指在抖。
紙頁被他的指甲掐出了兩道印子,摺痕處劈開一條小口。
他鬆了一下手又攥緊了,把紙展平壓在膝蓋上,用掌心按著。
他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鉛筆字。
字很小,筆畫很細,像是怕寫太大聲會吵醒什麼。
"寶寶,爸爸還不知道你來了。等爸爸生日那天給他看。他會高興的吧?"
他認得她的字。
尾筆會往右邊輕輕帶一下。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會高興的吧"——後面是一個問號,鉛筆畫出來的,沒有塗改,像一個真正在等回答的、還沒落地的問號。
他把那張紙翻回正面,又翻回背面。
正面的黑字是事實,背面的鉛筆字是一句問話。
她寫了"爸爸"。
他坐在那張床上,他坐的那一側床墊被她躺過五年,他不知道那五年的每一個晚上她在想什麼。
他記得昨天——她站在全場人面前把保溫桶放在蛋糕台上,他當時只覺得她掃興。
她說了"我今天去了趟醫院",他沒有聽。
她站在門口偏了一下頭,說了"已經處理好了"。
他當時以為她在鬧脾氣。
他不知道那碗湯是她在等一個答案。
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助理的聲音從那邊傳來,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調子:"陸總,查到了。夏小姐昨天在市一院做了人工流產手術。術後當天下午因感染再次入院急診,住了……三天。手術同意書是她本人簽的。沒有家屬簽字。"
他握著手機。
張了一下嘴,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助理試探著喊他:"陸總?陸總您還好嗎?"
"我一個人簽的。"他說。
然後他掛了。
他坐在床沿上。
那張B超單還攤在他膝蓋上,正面的字朝上,"胎兒發育良好"那一行被他的指腹按出了一塊模糊的灰痕。
窗外的天暗了一層,房間裡的光線從灰白變成灰藍。
他低頭看著那張紙,把它重新折起來,沿著原來的摺痕。
疊好之後他握在手心裡,掌心貼著紙面,紙頁的邊角硌著虎口。
他坐著沒有動。
那張紙在他手心裡慢慢被捂熱了。
樓上很安靜,樓下也很安靜。
整棟別墅像一口空箱子,他坐在裡面,手心裡攥著一個三天前還在跳動著的東西的證明。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灰藍變成藍黑。
他沒有開燈。
然後他站起來。
腿麻了。
他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等那股刺麻過去。
他把那張B超單放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裡,紙頁貼著胸口。
他拉上外套拉鏈的時候,拉鏈齒刮到了紙角,他把外套重新拉低了一點,用手心把口袋那一塊位置按了按。
他走下樓。
經過客廳的時候茶几上那張珊瑚色絲巾還在。
他伸手把它拿起來看了三秒——疊得整整齊齊的,邊角對得很齊。
她疊的。
他把它放回了原處,沒有動。
他走到門口,換了鞋。
鞋柜上那雙拖鞋還擺著,她那雙和他那雙並排,一隻挨著一隻。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了。
院子裡的風灌了他一下,他站在台階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套。
胸前的口袋裡有一張B超單,折好的,鉛筆畫著一句問話。
車還停在門口,他沒有上車。
他站在車門旁邊,看著車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然後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把那張紙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了副駕駛座上。
他看著它。
它躺在那裡。
白的。
紙頁在儀錶盤的微光里反著一點柔和的光。
他看了它很久,然後發動了車子。
車燈打亮的時候,路面上有一片梧桐葉被風吹著橫穿過去。
他沒有看到那片葉子。
他在想一件事——她說"已經處理好了"。
她說的"處理"不是做手術。
她說的是他。
她已經把他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