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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陸廷深第一夜回家

2026-09-17 23:32:32 作者: 挽青袖

  別墅的燈全滅了。

  他站在門口,掏出鑰匙,金屬齒颳了兩下鎖孔才插進去。

  門推開的時候,客廳里一片黑,窗簾拉著,沒有任何光透進來。

  他站在玄關沒有動,皮鞋底貼在地板上,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曠里撞了一下又散開。

  他伸手摸了牆壁的開關,燈亮了。

  客廳還是客廳,沙發、茶几、電視櫃,每一樣都在原來的位置,但他覺得它們都變遠了。

  好像房間變大了一圈,他的鞋跟抬起來又落下去,聲音比平時更響。

  他換了鞋,上樓。

  樓梯的扶手他摸了五年,今天覺得它涼了一截,像有人把它擦過。

  他走到臥室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拍才擰開。

  裡面是黑的。

  他按了開關,燈光劈下來的時候,他站在門框裡,先看到的是床。

  床單鋪平的,枕頭擺正的,被子疊成方塊的。

  床頭櫃空了。

  梳妝檯空了。

  空氣里沒有她用的那瓶面霜的味道,衣櫃門敞著,他走過去,看到左邊那一半是空的。

  木質的衣架懸在那裡,一排一排地空著,像一列被扒光了座位的車廂。

  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個衣架,金屬鉤子撞在橫杆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然後慢慢停了。

  他站在那個空柜子前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從來沒有給她買過一件衣服。

  她的衣櫃裡,沒有一件是他送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襯衫,是她買的。

  袖口的扣子,是她配的。

  她走的時候只帶走了她自己的東西,而他的東西全是她留下的。

  

  他站在那排空衣架前面,想不起任何一件他送過她的禮物。

  項鍊?沒有。

  包?沒有。

  裙子?沒有。

  他從來沒有給她買過任何東西。

  他每年給沈念寄生日禮物,寄了五年。

  給她的,什麼都沒有。

  他轉過身,走進浴室。

  洗手台上那片位置空了一塊,他以前沒注意過,原來那裡有一個塑料刷牙杯,灰色的,超市里一塊錢一個。

  他用的是一隻黑色的陶瓷杯,定製的,一千塊。

  兩個杯子並排擺在一起用了五年,他從來沒見過她那個杯子有沒有褪色,有沒有裂紋。

  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洗手檯面上留了一圈幹掉的印子,圓形的,是她那隻杯子放久了的痕跡。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圈印子,灰蹭在指腹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垃圾桶。

  裡面有一張撕碎的紙,皺巴巴的,像是被揉碎了又展開的。

  他彎腰把碎紙撿出來,一塊一塊拼在檯面上。

  第一塊寫著"廷深,其實今天我……"後面被撕斷了,第二塊只有半個字,第三塊是一個句號。

  他拼了三次,拼不完整。

  她寫了什麼?他不知道。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他把那幾片紙疊好放進了襯衫口袋裡,和那張B超單放在一起。

  口袋鼓起來一小塊,他用手掌按了按。

  他走出浴室,在床沿上坐下來。

  床墊比他記憶中軟,她躺過的那一側有一個淺淺的凹陷,他伸手摸了一下凹陷的邊緣,指腹蹭到被單的紋路,她睡的那一側是溫的。

  但她是多久以前躺在這張床上的?他不知道。

  他坐了一會兒,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劃開,沈念發來一張照片,在機場,拖著行李箱,登機口的電子屏幕在她身後亮著。

  配文只有一行字:"我回M國了。你保重。"


  他看了兩秒,鎖了屏。

  沒有回。

  他打開通話記錄。

  他撥給沈念的通話時長,粗粗往下滑一屏,都是幾十分鐘,最長的有一小時出頭。

  他撥給夏薇的,最近的幾通是"無法接通",再往前翻,"不回來吃飯"那條消息之後再沒有通話記錄。

  再往前翻,她撥給他的,他接了的,最長的一通是十一秒。

  她問他"你回來吃飯嗎",他說"不回",她就掛了。

  每一通都短得像是她怕多占他一秒。

  他把通話記錄往上滑了五屏,滑到去年的今天,滑到前年的今天,滑到五年前。

  他打給沈念的次數,是打給夏薇的二十倍。

  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屏幕朝下。

  房間很安靜。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白線。

  他看著那道線,它停在那裡不動,像被凍住了。

  他脫了外套,躺下來。

  床墊在他身下晃了一下又沉下去。

  他翻了個身,面朝她睡過的那一側。

  枕頭上沒有她的味道了,只剩下洗衣液殘留的淡淡的氣味,分不清是什麼牌子。

  他盯著她那一側的枕頭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下枕套的邊角。

  涼的。

  他翻到另一側,盯著天花板。

  睡不著。

  閉上眼睛又睜開。

  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花板還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他又翻了一次,床單被他的動作扯皺了。

  凌晨兩點。

  他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出臥室,沿著走廊走到盡頭的書房。

  書房的門沒鎖。

  他推門進去開了燈,書桌上攤著一本舊檯曆,日期停在她搬走的那一天。

  他繞過桌子,打開右側的抽屜,翻了翻,帳本在最底層,深藍色封皮,邊角卷了。

  他抽出來的時候紙頁間散出一股灰的味道,舊紙和乾燥的氣味。

  他坐下來翻到最後一頁。

  日期是8月26日,她的字,原子筆寫的,筆畫比平時的粗一些,像是寫得很快——

  "今天是我生日。也是他的生日。他忘了我的,我記得他的。給他煮了長壽麵,他說'還行',吃了半碗。面坨了我倒了。"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

  他把那一行看了兩遍。

  "面坨了我倒了"——她煮了面,他吃了半碗,她等了很久等面坨掉,然後倒掉了。

  他記得那天。

  他吃了半碗就說"還行",然後去了書房。

  他不知道她坐在餐桌前面等了多久。

  他往下看,下面還有一行,隔了兩天才寫的,鉛筆字,歪歪扭扭的,筆畫很輕,像是手在抖的時候寫的——

  "今天去了醫院。醫生說來晚了。其實我知道,早就晚了。什麼都晚了。"

  他攥著帳本的指節發白。

  紙頁的邊緣被他掐出了兩道摺痕。

  "什麼都晚了"——四個字,鉛筆寫的,那一行字的末尾比前面更淡,像是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已經拿不穩筆了。

  他合上帳本,但沒有放回抽屜。

  他拿著它,從椅子上滑下來,坐到了地板上。

  後背靠著書櫃的木板,膝蓋立起來,帳本攤在他的膝蓋上。

  他沒有打開它,他只是把它放在那裡,手搭在封面上。

  窗外的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切進來,在他的腳邊落了一排平行的白線。

  他看著那些線,沒有數。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

  外面有車開過去的聲音,又遠了。

  有鳥叫了一聲又停了。

  窗外的光從暗藍色變成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淺金色。

  他沒有站起來。

  膝蓋上的帳本封面被他掌心捂熱了一塊,他的手沒有挪開。

  天亮的時候他的手機亮了一下,是沈念的消息——她已在M國落地。

  他沒有看那行字。

  他看了三秒屏幕,然後按滅了它。

  膝蓋上那本帳本的封面在晨光里泛著一點微微的灰藍。

  他坐在那裡,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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