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的燈全滅了。
他站在門口,掏出鑰匙,金屬齒颳了兩下鎖孔才插進去。
門推開的時候,客廳里一片黑,窗簾拉著,沒有任何光透進來。
他站在玄關沒有動,皮鞋底貼在地板上,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曠里撞了一下又散開。
他伸手摸了牆壁的開關,燈亮了。
客廳還是客廳,沙發、茶几、電視櫃,每一樣都在原來的位置,但他覺得它們都變遠了。
好像房間變大了一圈,他的鞋跟抬起來又落下去,聲音比平時更響。
他換了鞋,上樓。
樓梯的扶手他摸了五年,今天覺得它涼了一截,像有人把它擦過。
他走到臥室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拍才擰開。
裡面是黑的。
他按了開關,燈光劈下來的時候,他站在門框裡,先看到的是床。
床單鋪平的,枕頭擺正的,被子疊成方塊的。
床頭櫃空了。
梳妝檯空了。
空氣里沒有她用的那瓶面霜的味道,衣櫃門敞著,他走過去,看到左邊那一半是空的。
木質的衣架懸在那裡,一排一排地空著,像一列被扒光了座位的車廂。
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個衣架,金屬鉤子撞在橫杆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然後慢慢停了。
他站在那個空柜子前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從來沒有給她買過一件衣服。
她的衣櫃裡,沒有一件是他送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襯衫,是她買的。
袖口的扣子,是她配的。
她走的時候只帶走了她自己的東西,而他的東西全是她留下的。
他站在那排空衣架前面,想不起任何一件他送過她的禮物。
項鍊?沒有。
包?沒有。
裙子?沒有。
他從來沒有給她買過任何東西。
他每年給沈念寄生日禮物,寄了五年。
給她的,什麼都沒有。
他轉過身,走進浴室。
洗手台上那片位置空了一塊,他以前沒注意過,原來那裡有一個塑料刷牙杯,灰色的,超市里一塊錢一個。
他用的是一隻黑色的陶瓷杯,定製的,一千塊。
兩個杯子並排擺在一起用了五年,他從來沒見過她那個杯子有沒有褪色,有沒有裂紋。
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洗手檯面上留了一圈幹掉的印子,圓形的,是她那隻杯子放久了的痕跡。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圈印子,灰蹭在指腹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垃圾桶。
裡面有一張撕碎的紙,皺巴巴的,像是被揉碎了又展開的。
他彎腰把碎紙撿出來,一塊一塊拼在檯面上。
第一塊寫著"廷深,其實今天我……"後面被撕斷了,第二塊只有半個字,第三塊是一個句號。
他拼了三次,拼不完整。
她寫了什麼?他不知道。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他把那幾片紙疊好放進了襯衫口袋裡,和那張B超單放在一起。
口袋鼓起來一小塊,他用手掌按了按。
他走出浴室,在床沿上坐下來。
床墊比他記憶中軟,她躺過的那一側有一個淺淺的凹陷,他伸手摸了一下凹陷的邊緣,指腹蹭到被單的紋路,她睡的那一側是溫的。
但她是多久以前躺在這張床上的?他不知道。
他坐了一會兒,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劃開,沈念發來一張照片,在機場,拖著行李箱,登機口的電子屏幕在她身後亮著。
配文只有一行字:"我回M國了。你保重。"
他看了兩秒,鎖了屏。
沒有回。
他打開通話記錄。
他撥給沈念的通話時長,粗粗往下滑一屏,都是幾十分鐘,最長的有一小時出頭。
他撥給夏薇的,最近的幾通是"無法接通",再往前翻,"不回來吃飯"那條消息之後再沒有通話記錄。
再往前翻,她撥給他的,他接了的,最長的一通是十一秒。
她問他"你回來吃飯嗎",他說"不回",她就掛了。
每一通都短得像是她怕多占他一秒。
他把通話記錄往上滑了五屏,滑到去年的今天,滑到前年的今天,滑到五年前。
他打給沈念的次數,是打給夏薇的二十倍。
他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屏幕朝下。
房間很安靜。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白線。
他看著那道線,它停在那裡不動,像被凍住了。
他脫了外套,躺下來。
床墊在他身下晃了一下又沉下去。
他翻了個身,面朝她睡過的那一側。
枕頭上沒有她的味道了,只剩下洗衣液殘留的淡淡的氣味,分不清是什麼牌子。
他盯著她那一側的枕頭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下枕套的邊角。
涼的。
他翻到另一側,盯著天花板。
睡不著。
閉上眼睛又睜開。
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花板還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他又翻了一次,床單被他的動作扯皺了。
凌晨兩點。
他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出臥室,沿著走廊走到盡頭的書房。
書房的門沒鎖。
他推門進去開了燈,書桌上攤著一本舊檯曆,日期停在她搬走的那一天。
他繞過桌子,打開右側的抽屜,翻了翻,帳本在最底層,深藍色封皮,邊角卷了。
他抽出來的時候紙頁間散出一股灰的味道,舊紙和乾燥的氣味。
他坐下來翻到最後一頁。
日期是8月26日,她的字,原子筆寫的,筆畫比平時的粗一些,像是寫得很快——
"今天是我生日。也是他的生日。他忘了我的,我記得他的。給他煮了長壽麵,他說'還行',吃了半碗。面坨了我倒了。"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
他把那一行看了兩遍。
"面坨了我倒了"——她煮了面,他吃了半碗,她等了很久等面坨掉,然後倒掉了。
他記得那天。
他吃了半碗就說"還行",然後去了書房。
他不知道她坐在餐桌前面等了多久。
他往下看,下面還有一行,隔了兩天才寫的,鉛筆字,歪歪扭扭的,筆畫很輕,像是手在抖的時候寫的——
"今天去了醫院。醫生說來晚了。其實我知道,早就晚了。什麼都晚了。"
他攥著帳本的指節發白。
紙頁的邊緣被他掐出了兩道摺痕。
"什麼都晚了"——四個字,鉛筆寫的,那一行字的末尾比前面更淡,像是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已經拿不穩筆了。
他合上帳本,但沒有放回抽屜。
他拿著它,從椅子上滑下來,坐到了地板上。
後背靠著書櫃的木板,膝蓋立起來,帳本攤在他的膝蓋上。
他沒有打開它,他只是把它放在那裡,手搭在封面上。
窗外的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切進來,在他的腳邊落了一排平行的白線。
他看著那些線,沒有數。
他坐在那裡,沒有動。
外面有車開過去的聲音,又遠了。
有鳥叫了一聲又停了。
窗外的光從暗藍色變成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淺金色。
他沒有站起來。
膝蓋上的帳本封面被他掌心捂熱了一塊,他的手沒有挪開。
天亮的時候他的手機亮了一下,是沈念的消息——她已在M國落地。
他沒有看那行字。
他看了三秒屏幕,然後按滅了它。
膝蓋上那本帳本的封面在晨光里泛著一點微微的灰藍。
他坐在那裡,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