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第三天,她終於知道飲水機在走廊盡頭拐角的地方。
第一天她沒找到,渴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跟著一個同事去接水才摸到位置。
今天她已經能準確地從工位走過去,不用停,不用看路,回來的時候杯子裡冒著熱氣。
她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做數據報表。
屏幕上一排排數字,她從第二行開始核對,手指按著滑鼠滾輪往下滑,滑到第四十七行的時候,發現第三列的數字比上面幾行多了兩個零。
她改了過來,然後繼續往下滑。
旁邊有人湊過來,一個年輕男人,頭髮有點卷,穿著一件衛衣,袖口蹭到了鍵盤邊角。
他歪著頭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又看了一眼她。
"新來的?"他說,"以前哪兒的?"
她抬起頭。
這是她來盛和以後第三個主動跟她說話的人。
前兩個是前台和一個行政,問她"你是不是新來的那個",她說"是",然後對話就結束了。
這個男同事沒有走開,他靠在桌子邊沿,手裡轉著一支筆。
"陸氏。"她說。
他的筆停了一下,被拇指夾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個很輕微的停頓,像在確認什麼。
"陸氏?"他說,"陸氏的人怎麼來我們這小廟了?"
他話尾帶著笑,沒有惡意,是好奇——像在說,你從大房子裡走出來,為什麼選了這個樓梯口。
夏薇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她說。
聲音不大,但也沒縮。
男同事笑了。
他把筆別回衛衣口袋:"行,有骨氣。我叫周野,市場部老人了,有什麼不懂問我。"
他走之前拍了一下她桌角的文件,"你那個報表,表格格式調一下再交,蘇總喜歡字體統一成宋體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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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了。
夏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把滑鼠挪到了格式欄,把全表選了一遍,改成了宋體小四。
下午交報表的時候她特意檢查了一遍。
下班之前她收到一條微信。
新號,通訊錄里只有五個人,她看了一眼屏幕頂端彈出來的通知——周野發的。
她點開,語音條,八秒。
她按了播放,貼到耳朵邊上。
"你今天那個報表,第三列的數據格式不對,合計那行公式沒拉到底。"
語音停了半秒,又補了一句,"改一下再交。別問蘇總監,她凶。"
她把那條語音聽了一遍,沒有回。
她打開表格,找到第三列,把合計公式往下一拉到底,果然數字變了一下。
她改完保存。
然後她打開微信,發了一條朋友圈——新號,只有陳琳和周野可見。
她打了一行字:"謝謝提醒,改了。新人第一天沒犯錯,算不算贏了?"
配了一張桌面的照片,屏幕上那個改好的表格。
發出去三秒,陳琳點了一個贊。
又過了兩秒,周野在下面回了一句:"第二天就露餡了,等著。"
她看著那條評論,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她坐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在笑。
很輕的,像有什麼東西從胸口往上浮了一下。
她很久沒有因為"有人提醒她公式錯了"而高興過了。
以前她在陸家,沒有人會提醒她任何事。
她做了菜,沒人說好吃或不好吃,只能從碗底剩的多少來判斷。
她熨了襯衫,他不會說謝謝,只會挑袖口有沒有熨平。
她站在那裡等一個反饋,什麼也等不到。
今天有人告訴她"公式錯了",然後她改了。
這個動作的鏈條是完整的——有錯,有人指,她改了。
她覺得踏實。
蘇總監下班的時候路過她工位,手裡端著一杯喝完的咖啡,杯子是空的。
她停了一步,偏頭看了一眼夏薇的屏幕。
"報表我看過了,"她說,"做得不錯。比我們那個實習生強。"
然後她走了。
就走了。
夏薇坐在椅子上,手握著馬克杯,杯壁的溫度通過掌心傳過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杯子——只剩一個底了。
她已經喝完三杯水了。
她盯著杯底那一點淺色的水光,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在陸家五年,喝了五千杯涼掉的茶。
因為沒有人會給她續。
她早上泡一杯茶放在桌邊,忙完回頭去看,已經涼透了。
她不想去加熱,就又重新泡一杯。
後來她習慣了喝涼茶,溫水灌下去的時候順著喉嚨滑進去,她已經嘗不出茶的味道了。
只有今天,她發現她喝完了三杯熱水。
每一杯都在還燙的時候就被她喝掉了。
因為水是熱的,她知道它是熱的。
她站起來把杯子洗了放回桌上,拿起包出了辦公室。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天已經半暗了,路燈亮起來,她走在人行道上翻手機。
微博小號的消息欄彈出一條私信——"V"發的。
"上班第三天了,還習慣嗎?"
她放慢了腳步,邊走邊回:"今天有人提醒我改了一個公式。"
對方回得很快:"那挺好。有人拉一把比一個人扛好。"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腳步慢到幾乎停下來了。
她站在路燈底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
最後她問了一句:"你到底是做什麼的?為什麼會看我的微博?"
對話框安靜了一會兒。
她數了數時間,大概五分鐘。
她以為對方不會再回了,把手機放回口袋,往小區方向走了幾步。
然後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
"一個曾經也跌到谷底的人。覺得你像我,就多看兩眼。你放心,不是壞人。"
她停在小區門口的燈下面。
她把那條消息來回看了兩遍。
她回了一句:"你怎麼證明?"
這一次她以為對方會解釋,會寫一段話。
但彈出來的只有一行字:"我給你看我的微博大號,你敢關注嗎?"
下面跟著一個連結。
她點開了那個連結。
頁面跳轉到一個認證帳號——頭像是灰色的剪影,簡介寫著一行字:"顧氏集團·顧辭。"
粉絲三百多萬。
她盯著那行簡介看了三秒。
然後她把手機屏幕按滅了,又按亮了,又看了那個簡介一眼。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路燈,又低頭看屏幕。
她沒有點關注。
她也沒有回消息。
她站在那裡,秋天晚上的風從領口灌進去,她縮了一下肩膀,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推門走進了小區。
她回到家,開了燈,換了拖鞋,把包放在鞋柜上。
她走到客廳坐了下來,沙發陷下去一點,她靠在靠背上,手垂在膝蓋兩側。
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她盯著那面黑著的屏幕看了幾秒,沒有拿起來。
客廳里很安靜,隔壁有人開電視的聲音低低地傳過來。
她坐了一會兒,伸手把手機拿起來。
屏幕亮了,她又看到了那個頁面——顧辭的認證帳號,灰色的頭像,三百多萬粉絲。
她看著那個名字,把它讀了一遍。
"顧辭。"
聲音很輕,像在確認自己沒看錯。
然後她按了返回鍵,把手機放回了茶几上。
她沒有點關注。
但她記住了這個名字。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了燈。
躺在床上的時候窗簾沒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淺黃色的線條。
她看著那道線,腦子裡轉著白天那些事——報表、周野、熱水、顧辭。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關那個帳號。
但她知道自己記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