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二天早上才回那條消息。
不是猶豫了一整夜,是她睡著之前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忘了拿進臥室。
早上起來去客廳倒水,看到屏幕還亮著,那個頁面還在——顧辭的認證帳號。
她端著水杯站在茶几前面,蹲下來,又把那個簡介看了一遍。
"顧氏集團執行董事。"
三百多萬粉絲。
她放下水杯,截了一張圖,回到私信對話框,發過去了。
"你是顧氏集團那個顧辭?"
她以為對方不會立刻回。
這個點了,周一早上,一個執行董事應該在開會。
但消息發出去三秒,對話框頂端就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
然後彈出來一個字:"是。"
她又看了一遍那個字。
然後又看到一行字:"嚇到了?"
她坐在沙發扶手上,膝蓋頂著茶几邊緣,打字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她回:"嗯。嚇到了。"
對方秒回:"那你也嚇我一跳——你沒立刻取關我。"
她看著那行字,捧著手機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嘴角沒忍住往上翹了一下、自己都沒來得及按回去的笑。
她確實沒想取關。
她說不清為什麼,一個三百多萬粉絲的人,跟她說"曾經也跌到谷底"的時候,她信了。
一個有錢人說"我也低谷過"可能只是客套。
但他說"覺得你像我"——這句話她信。
她不知道他跌的是什麼谷底,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覺得她像他,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感覺他是在說一件真事。
一個人如果不是真的疼過,不會用一個"也"字把自己跟一個陌生人的微博小號掛在一起。
那個"也"字太輕了,不是編出來的。
她把膝蓋上的睡衣褶子撫平了,打了一行字:"顧先生,你為什麼會刷到一個普通人的微博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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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隔了十幾秒才回。
她看到"對方正在輸入"亮了一下又滅了,又亮了。
"因為我也有一個小號。大數據推薦的,第一眼看到你寫的那句'重來一次,不想再做好人了',我就點了關注。"
她看著那句話停了一下。
"重來一次,不想再做好人了"——那是她在出租屋第一晚寫的,凌晨兩點,她盯著電腦屏幕敲完那行字,然後關了燈躺下。
她當時寫的時候沒有想誰會看到,她只是想把那句話放出去,像一個漂流瓶。
她沒想到有人會看到它,而且記住了它。
"那你從那時候就關注我了?"她問。
"對。"他回,"看你從'活下來了'到'好好活著',挺有意思的。"
她端著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溫了。
她看著那行字,又看了幾秒。
從"活下來了"到"好好活著"——他把她這兩條微博連在一起看了。
她發"活下來了"那條的時候剛從醫院出來,躺在床上發著燒,她覺得自己撐過了一天就算贏了。
發"好好活著"那條的時候她簽了新卡。
他注意到了中間那條線。
他不是隨手刷到,他是在看她的變化。
"那顧氏集團的執行董事平時很閒嗎?"她打完了又覺得這話有點冒犯,手指在發送鍵上面停了一下,還是按出去了。
他回得很快:"最近在休息。養傷。"
她看著"養傷"兩個字,手指頓了頓。
"養傷?"她問。
"嗯。被人捅了一刀。不是真的刀,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正在恢復。"
她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好幾遍。
"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她說不出為什麼,她覺得自己知道他說的那種感覺。
被一個你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下去,等你轉過身來,你已經站不住了。
她沒有追問是誰捅的、怎麼捅的,因為她知道有些傷口不是用來解釋的,是用來熬過去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
她想打"那你還好嗎",又覺得這句話太輕了。
想打"我懂",又覺得太沉重。
她刪了兩次,最後打了一行字,沒有刪,直接發了出去:"那我們一起恢復吧。"
發出去之後她自己愣了一秒。
她沒有想這句話,它是自己從手指底下滑出去的。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快了一下,像是一句話說出口之後才意識到它是真的。
她確實想跟他一起恢復——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從沒想過自己會主動把一個人拉進自己的"恢復"里。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著,想著要不要撤回。
但她沒有撤回。
她等著。
對話框安靜了一會兒。
她以為他不會再回了,也許她說多了,也許他覺得自己不該接這句話。
她數著自己的呼吸,大概過了六七秒,屏幕亮了一下。
他的回話很簡單:"好。"
她看著那個字。
一個"好"字,沒有多餘的。
她發現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輕了,像有什麼東西被接住了。
她沒有再回,她把手機放下,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洗漱。
洗臉的時候水濺到鏡子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頭髮亂著,嘴角還帶著一點沒散乾淨的笑意。
她看到自己在笑,愣了一下,然後她把袖子放下來,繼續洗臉。
水是溫的,她低頭的瞬間有水滴從發梢落進洗手池裡,落得很輕。
換衣服的時候她想起剛才那句話——"那我們一起恢復吧。"
她在心裡又念了一遍,然後拉上外套拉鏈,把手機放進口袋。
上班的路上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
私信停在了那句"你多更新"上。
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陽光照在肩上,暖的,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了。
她走過了紅綠燈,拐進寫字樓的旋轉門,等電梯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工牌——夏薇。
她把它擺正了。
中午午休的時候她坐在工位上,打開微博,又看了一眼"新的開始"文件夾。
裡面只有一張截圖——他說的那句"那我們一起恢復吧"。
她看著那行字,然後把屏幕按滅了。
下午她繼續改報表,報表改了六遍,蘇總監過了。
下班的時候她站起來,收拾桌面,把杯子洗了放好。
走出寫字樓之前,她又打開了微博。
她劃到顧辭的頁面——灰色的剪影頭像,三百多萬粉絲,認證簡介寫著"顧氏集團·顧辭"。
她的手指在"關注"按鈕上方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像是確認那裡有一個按鈕,它在那裡,她可以按,也可以不按。
她停了兩三秒,然後把手指收了回來,退出了頁面。
她還沒有點關注。
但那一下不算數,但也不算沒有。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走進秋天傍晚的風裡。
天邊還有一點餘暉,橙紅色的,映在對面寫字樓的玻璃上。
她順著人行道往前走,腳步不快,但一步也沒停。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點關注,但"新的開始"文件夾里已經躺了一張截圖,旁邊那個"結束"文件夾里還有五年的重量。
它們並排著,安靜的,誰也沒有蓋住誰。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她肩上,她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