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過去了。
七天。
從民政局出來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是第七個晚上。
他沒有刻意去數,但每到天黑的時候他總會想起她坐在計程車里的那道側影,車窗外的陽光從她臉上滑過去,然後那輛車拐過路口就不見了。
那幀畫面在他腦子裡沒有消散,只是一天比一天淡了一點,從清晰的變成了模糊的,像一個被反覆揉搓過的紙團。
他每天睡前會翻那個記帳本。
坐在床沿上翻開某一頁,讀幾行字,再合上。
他從來不是從頭讀到尾,他總是隨手翻開,像在抽一根不知道會抽出什麼的簽。
前天那頁寫著"他今天出門沒穿外套,我追到門口遞給他,他接過去說了兩個字:'不用。'我站在那裡看著他走遠了,外套還在我手裡。"
他合上了。
昨天翻到的那頁寫的是"他喝了一口湯,皺了一下眉,然後放下了。我嘗了一口,鹽放多了。明天少放半勺。"
他合上了。
今天翻到的這一頁在結婚第三年的位置。
她用原子筆寫的,字跡比平時圓一些,筆畫末尾帶著一點點卷,像是寫著寫著嘴角翹了一下。
那行字很短——"今天他多看了我一眼。我高興了一整天。"
他拿著那個帳本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那天。
那天下雨,他急著去書房接一個客戶的電話,路過走廊的時候她站在中間,手裡端著一杯水,正在低頭看手機。
他的路被擋了,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持續了大概一秒鐘。
她抬頭看到他了,身體往旁邊讓了一下,水杯歪了一點,但沒灑出來。
他側身繞過去了。
他沒有說話,沒有點頭,沒有任何表情。
那一眼對他來說只是"你擋路了,讓開"。
他沒有多看她第二眼。
他在書房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走廊了。
他不知道她後來把那杯水喝掉了還是倒了。
他不知道她坐在哪裡,用"一整天"的時間反覆回味那個一秒鐘的、沒有任何內容的目光。
他坐在床沿上看著那行字,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然後他把帳本合上,放回床頭櫃。
他站起來走進衣帽間。
燈亮著,他的衣服掛在右邊的三面牆上,深色的、排列整齊的、每一件都熨過的。
她以前每周會把它們按顏色重新排一次,深藍挨著深灰,黑色放在最左邊。
她走之後沒有人再動過那排衣服的順序,但袖口的摺痕還維持著她疊進去的那個角度。
他走到那件深藍色西裝前面停住了。
她送的,去年他生日。
他記得那天她把一個紙袋放在餐桌角上,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他當時打開看了一眼,說了"知道了",然後把它放回了紙袋裡。
他沒有試穿,沒有問價錢,沒有說謝謝。
他伸手摸了摸面料——羊毛混紡的,手感比他自己的那些軟一些,袖口襯裡縫得比他自己買的那些更密。
手指順著內側縫線滑下去,在胸口的位置碰到了一樣東西。
硬的,像疊過的卡片紙。
他掏出來展開。
是她寫的字,細的筆跡,字壓得很穩。
紙被折了三折,邊角已經有點卷了,像是放過一段時間才被塞進這個口袋裡的。
"這件西裝是你去年生日我送你的。我存了三個月工資。希望你穿它的時候能想起我。——夏薇。"
他讀完那行字,把那件西裝從衣架上取下來,掛到了臥室外面的那個空衣架上。
衣架的位置正對著他每天起床之後會經過的方向。
每天晚上回來、每天早上出去,他都會從它面前經過。
他沒有把它放回衣帽間。
他每天早上下床之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件深藍色的西裝,掛在窗台旁邊那片空牆上,袖口垂著,領口微微歪向一側。
他從來沒有伸手去理正它。
手機在客廳響了。
他走出去接起來,助理的聲音傳過來:"陸總,沈小姐在M國發了ins,說她'開始了新生活',配圖是和一個外籍男士在海邊的合影。評論區有人問她是不是新戀情,她沒否認。"
他聽完說:"幫我訂一束花送到沈念M國的地址。附一張卡,就寫'祝你幸福'。"
助理頓了一下:"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錢從我個人帳上走。"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桌上。
他在床邊坐下來,低頭看了自己左手無名指一眼。
離婚那天他把戒指摘下來放在了民政局大廳的窗台上,金屬碰到大理石發出了一聲很輕的響,然後他轉身走了。
現在那裡只剩一圈淺白色的痕,皮膚被壓了五年,留下了一圈比周圍膚色淺一些的痕跡,像一個被磨掉了字的印章留下的邊框。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圈凹痕,按進去又鬆開,然後把手握成了拳。
晚上他在書房處理文件。
翻到第三份合同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後他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里打了兩個字——"盛和"。
頁面彈出來,公司首頁是一張團隊合影,照片裡有十幾個人站在寫字樓門口,陽光從他們背後照過來。
他看到了她,站在第二排最右邊,穿了一件墨綠色的衣服,頭髮紮起來了,嘴角往上彎著。
她在笑。
他放大了那張照片,畫面變糊了一些,但他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往上翹的角度比他以前在家裡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大。
那道弧線是他從沒見過的。
他盯著那個笑容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動暗了一次,他點亮了,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按滅了。
客廳空蕩蕩的。
管家端了一杯茶走過來放在他手邊,杯底碰到木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先生,"管家說,"溫度剛好。"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溫的,不燙,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很穩,不需要晾,不需要等。
以前夏薇每晚都會給他泡一杯茶放在書桌左上角,杯柄朝右,茶包沉在杯底。
她會等五分鐘再端上來,他拿起來就能喝,溫度剛好。
五年了,他從來沒有說過謝謝。
他坐在沙發上端著那杯茶,杯壁的溫熱透過瓷面滲進他的掌心。
茶水在杯子裡微微晃了一下,蒸汽在杯口捲起來又散了。
他低頭看著那杯茶,直到它從溫變涼。
他沒有喝完,他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
茶水徹底冷掉了,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光膜,像一面很小的鏡子。
他站起來走回臥室。
那件深藍色的西裝還掛在衣架上,袖口垂著,領口微微歪著,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但沒有伸過去。
他繞過去了。
衣帽間的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嗒"。
那件西裝留在黑暗裡,袖口的輪廓被月光勾了一道銀灰色的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