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標書攤在會議桌正中間,封面印著顧氏集團的標誌,下面一行小字寫著"新事業部用戶增長項目"。
夏薇把它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放在桌面上,蘇總監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杯沒喝的咖啡,杯底的咖啡已經涼了。
她翻了翻那沓紙,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翻到第七頁,又停了一下。
她把招標書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看了夏薇一眼。
"這個標,我們之前想都不敢想。"蘇總監說,"顧氏怎麼會發給我們?"
夏薇坐在她對面,手放在膝蓋上。
她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然後說:"可能是他們擴大了供應商範圍。我們之前做的那個項目類型跟他們這次的需求方向有重疊。"
她沒有提到顧辭的名字。
這句話在喉嚨口停了一下,她沒有放出來。
蘇總監看著她又看了兩秒,然後把招標書往前推了一截。
"行。"她說,"這個項目你主跟。做成了,給你提成。做砸了——"
夏薇接住了:"我負責。"
蘇總監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像在敲一個確認鍵。
"有膽子,"她說,"那就干吧。"
散會之後夏薇回到工位坐下,招標書攤在桌面上,她用鉛筆在第一頁的右上角畫了一個圈。
周野從旁邊探過頭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接的熱水,蒸汽在他下巴底下轉了一下就散了。
"牛啊,"他說,"顧氏的項目你都敢接?對手都是幾千萬的大公司。"
夏薇翻了一頁:"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
周野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了,椅子的輪子滾了一下,他用手剎住了。
"你以前在陸氏的時候,"他說,"是不是也這麼猛?"
夏薇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兩秒。
以前在陸氏她確實猛。
做方案的時候腦子裡什麼東西都在轉,數據從左邊飛過來,邏輯從右邊接住,整張PPT的結構在心裡像搭積木一樣一塊一塊落下去。
她那時候開會會跟人爭,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是從胸腔里直接推出來的。
她以為那個"猛"的自己是永遠跟著她的。
後來嫁了陸廷深,她慢慢把它收起來了。
她以為溫柔才會被愛。
她把語速放慢,把反對的意見咽回去,把"行"放在"我覺得"前面。
五年後她發現她沒有靠近他一步。
不是她學得不夠好,是他根本不在那個教室里。
溫柔沒有被愛。
她收了五年的鋒利,留在她手裡的只剩下一把鈍了的刀。
現在她在盛和的會議室里坐下,面前攤著一份顧氏的招標書,她發現自己那個"猛"的核還在。
它只是被壓著,沒有碎。
她收回手,翻到招標書的第五頁,開始看對方的技術要求。
"以前在陸氏的時候比現在還猛。"她說。
周野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行。你猛的時候我就靠邊站。"
他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工位,走之前把手裡那杯熱水放到了她桌角上。
"熱的,喝吧。"
夏薇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水,蒸汽從杯口升起來,在日光燈下散成一層很薄的白霧。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不燙嘴,順下去的時候從喉嚨一直暖到胸口。
她盯著招標書第五頁上那行"數據閉環鏈路設計"看了幾秒,然後拿起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個草圖框。
晚上加班到十點。
辦公室的燈從全亮變成只剩她頭頂那一盞,日光燈管發出很低的嗡鳴聲,她聽了一整個晚上。
她把方案第四部分的框架寫完了,存了檔,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底。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冷風從大門縫隙里灌進來,貼著她還沒來得及拉高的領口擦了一下,她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拉鏈拉到頂。
秋天的風乾冷,吹得她眼睛眯了一下,她低頭往地鐵站方向走。
走了兩步。
她聽到身後有車跟著,速度不快,輪胎壓在柏油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偏頭看了一眼,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她旁邊,幾乎和她步行速度平齊。
車窗搖下來了,裡面坐著一個年輕男人,戴一副細框眼鏡,穿著深灰色外套。
"夏小姐?"他說。
她停住了。
"顧總讓我來接您。他說您加班太晚,一個人回家不安全。"
她愣了兩秒。
"你們顧總怎麼知道我加班?"
年輕男人微微側了一下頭,視線從她身上轉到寫字樓大門的方向,又轉回來:"他讓我在這兒等了一會兒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車牌,在心裡默記了一遍,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顧辭發了一條消息:"你派人接我?"
三秒之後消息彈回來:"嗯。安全第一。"
然後第二條又跟過來了:"我養傷那段時間就明白了——一個人扛著走太累了,該讓人接的時候別客氣。"
她看著屏幕上那兩行字,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手機屏幕上正好沒有反光。
她讀了兩遍,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后座比外面暖很多,暖氣開得剛好,坐墊是皮的,她靠著椅背,把外套拉鏈往下拉了一截。
她低著頭,手機還握在手裡,屏幕還亮著,那兩行字還掛在對話框裡。
她看到自己的指尖有一點涼,她把手掌翻過來擱在膝蓋上,讓暖風從出風口吹過來。
她的掌心裡什麼都沒有,空空的,但暖風落在上面的時候,她感覺整個手掌都變輕了一點。
她沒有回那條消息。
她把手機鎖了屏,放回口袋裡。
車開出去兩個路口之後,她偏頭看了一眼窗外——路邊那家花店還開著門。
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門口擺了幾盆綠植,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抖了一下。
她偏頭看了一眼門牌號,記住了。
她沒說話。
但她記住了。
車在紅燈前面停下來的時候,她低下頭,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掌心。
暖風還在吹,她把手翻過去,手背貼著膝蓋,然後翻回來。
她想起顧辭說的那句"該讓人接的時候別客氣",把這句話在腦子裡放了一下。
她知道明天她會自己回,但今晚她坐在這輛車裡,暖氣很好,花店的門牌號在她腦子裡,她覺得這不是在欠人情——這是她在學一個她以前不會的東西:在別人遞過來的時候接住它。
路燈變綠了。
車繼續往前開。
她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