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周。
網上關於"陸太太淨身出戶"的帖子還在往外冒,熱度從榜單前排掉到了後排,但每隔一兩天還是會有人翻出來重新發一輪。
有人在評論區扒出了她現在在盛和工作,截圖是她發過的那條"已離。勿擾。感謝關心"的大號動態。
評論區被切成了兩半——一半是"姐姐重新開始好棒""淨身出戶真有骨氣",另一半是"裝什麼獨立女性啊,要不是嫁過陸廷深誰知道她""淨身出戶也要拿出來說,不就是博同情嗎"。
兩派人隔著屏幕在吵,她偶爾點進去看兩眼就退出來了。
那天午休,她坐在工位上吃午飯,盒飯是樓下便利店的,米飯有點硬。
她一邊嚼一邊刷手機,忽然看到一條長文被人轉到了她首頁。
發文的帳號她見過——沈念的閨蜜,幾年前沈念生日的時候在那個帳號上發過合影。
文章標題寫得很長:關於夏薇和陸廷深五年婚姻,有些話我忍不住要說。
她點了進去。
手指劃開屏幕的時候嘴裡還嚼著飯。
長文寫了大概兩千字。
開篇是"我是沈念十年的朋友,看著她被誤會了這麼久"。
然後寫到夏薇"嫁進陸家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五年裡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和陸廷深沒有任何共同語言""沈念和陸廷深是靈魂伴侶,只是時機不對"。
中間有一段專門寫了夏薇的出身:"普通家庭,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和陸家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最後一句寫的是:"有些人不是你的圈子,硬擠進去也不會幸福。"
她看完那兩千字,把手機放回桌面上。
她低頭把嘴裡那口飯咽下去了,然後喝了口水。
手沒有抖,心跳也沒有快。
她發現自己看那篇東西的時候,前半段像是在看一篇寫別人的文章——那些描述和她有關,但那個人離她很遠,像一個她幾年前認識但已經搬走的人。
只有最後一句"硬擠進去也不會幸福",她看完的時候在腦子裡停了一下。
她確實硬擠過。
她是擠進去的,擠了五年。
她現在不在那個圈子裡了。
蘇總監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路過她工位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到夏薇手裡握著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的姿態,伸手在她桌面上敲了兩下,指節碰到桌板的聲響很輕。
"別看了。"蘇總監說,"網上那些人見過你嗎?認識你嗎?他們憑什麼評價你?"
夏薇把手機翻過來鎖了屏,屏幕黑掉之前她看到那篇長文的標題還在通知欄里掛著。
"嗯,不看了。"
蘇總監沒有走。
她站在工位邊上,低頭看了夏薇桌上攤開的那沓招標書文件,翻到某一頁掃了一眼。
"你的標書寫完了嗎?"
"還差最後一部分。"
"寫完今天早點回去。"
她說完就走了。
夏薇把手機放進抽屜里,重新翻開招標書。
她寫了兩行,然後停了一下。
她看著屏幕上光標閃爍的位置,忽然意識到——她剛才把手機鎖屏的時候沒有再看一眼那篇文章的最後一句。
她不想看了。
下班前她打開微博小號。
通知欄里多了幾百個新增粉絲,她點開看了一眼,都是一些她沒見過的頭像。
她往下滑了幾條,看到有人在私信里給她留言。
有一條寫著"姐姐好勇敢,我關注你好久了,你離婚之後發的每一條我都看了,我也在邊緣"。
另一條寫著"看了你的微博想哭,你值得更好的"。
還有一條很短,只有八個字:"你今天吃飯了嗎?"
她看著那八個字,把消息欄翻到最上面,又翻到底部。
她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打開發微博的編輯框,打了一行字。
刪了。
又打了一行,又刪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日光燈管在她視野里拉出一道微微的藍白色光帶。
她低頭重新打了一行字,按了發送。
"今天有人說我配不上。我想了想,可能我以前真的配不上吧。我連自己都配不上。但現在我在努力了。配不配得上別人不重要。配得上自己就行。"
她盯著那行字發出去,然後鎖了屏。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站起來收拾桌面,拎起包走出了辦公室。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按了電梯的下行鍵,同時掏出手機——微博通知。
顧辭轉發了她那條小號動態,配了一句話。
她點進去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顧辭的大號轉發頁面上寫著:"配得上自己,這是最硬的底氣。"
沒有艾特任何人,沒有提她的名字,只轉了那句話,後面跟了一句評。
三分鐘之後評論區已經炸了。
第一條評論寫著:"顧總這是說的誰?我錯過了什麼?"
第二條緊接著跟上來:"???顧總你被盜號了?發個定位吧。"
第三條評論寫得更長一些:"感覺顧總在說一個具體的人,但我不確定是誰。翻了翻他最近的動態沒有任何預兆。"
後面還有人截圖了她那條微博發出來問"是不是這個博主,顧總說的不會是這位吧",有人在下面回復"不可能吧,她只有幾百粉絲"。
她看著那個截圖的作者在問她是誰。
她站在電梯口,看著那個轉發頁面,心臟跳得比剛才快了。
電梯到了,門開了,她沒有走進去。
她給顧辭發私信,打好又刪了,只問了一句:"你幹嘛轉?"
他回得很快:"因為這句話寫得好。我轉的是金句,跟你沒關係。"
她看著那行字,電梯門在她面前合上了又開了,她往後讓了一步,讓裡面的人走出來。
"你這種轉法別人會猜到是你的。"她敲出來。
"那就猜。"他回,"我不怕被人知道我在關注一個很優秀的人。"
她站在電梯口,看著那行字。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沒有熄屏。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看到那行字在對話框底部亮著。
她鎖了屏,重新按了電梯的下行鍵。
電梯到了,她走進去。
門關上之前她低頭又解鎖了屏幕看了一眼——那個"很優秀的人"幾個字還亮著。
她鎖了屏,電梯開始往下走。
樓層數字從六跳到了五,從五跳到了四。
她靠在電梯壁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她笑了一下。
很輕的,嘴角往上彎了一點,沒有出聲。
樓層跳到一,門開了。
她走出去。
手機在口袋裡,屏幕是黑的,但她知道那行字還在裡面。
等她走到路邊的時候,頭頂的路燈正好亮了。
她偏頭往馬路對面看了一眼——路邊那家花店的燈也亮著。
暖黃色的,和她加班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樣。
她沒有走過去。
但她看了一眼,記住了它還在那兒。
然後她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