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普通的周二。
她坐在工位上改標書第三部分的預算表,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下午三點十七分的時候,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掃了一眼——陌生號碼。
但她認得那串數字。
她存過它,備註名是"陌生人"。
她放下筆,拿起來點開。
"我今天路過盛和樓下了。沒上去。就看了一眼。"
她看完了那行字,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改預算表。
光標還在她剛才停下的位置閃動,她重新把手指放回鍵盤上,敲了兩行。
十分鐘後手機又震了。
她又拿起來,還是他。
"你那天說'你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了',我回去想了很久。你說得對。我活該。"
她又看完了。
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繼續改標書。
她發現自己的手指在鍵盤上沒有停頓,光標一直在往前移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把那個預算模塊寫完,保存,關上文檔。
然後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那條消息還亮著,她沒有再點開它。
晚上回到家,她洗了澡,穿了一件舊T恤坐在陽台上。
陽台很小,只能放一把摺疊椅,她端著杯熱牛奶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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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晚上的風從欄杆縫隙里鑽進來,她腿上蓋著一條薄毯。
她把手機掏出來,翻到下午那兩條簡訊重新看了一遍。
她的心跳很平穩。
和看一條外賣推送差不多——如果她有外賣推送的話。
她把自己放在二十二天前的位置上——躺在手術台上、簽了離婚協議、走出民政局、搬進這間出租屋——然後發現那個人從"丈夫"變成了"陌生人"。
她數了一下,離婚到現在一共二十二天。
她用了二十二天把他移出去。
原來一個人可以走得這麼快。
只要你不停下來。
她喝完那杯牛奶,把杯子放在陽台地上。
然後打開微博小號,編輯了一條新動態。
她寫得很慢,打一行字看一會兒,刪了重寫,再打,再刪。
最後她留下的是這樣一段:
"二十二天前我還在手術台上。我以為那是世界末日。但其實不是。手術結束之後我才開始真正活著。以前我活著是為了讓一個人看見我。現在我活著是為了讓自己看見自己。今天有人跟我說了'對不起'。我聽了,心裡很平靜。平靜就是最好的答案。說明我真的放下了。"
她看了一遍,按了發送。
然後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桌上,起身去洗澡。
水聲從浴室里傳出來,隔著門板變成一層很低的嗡鳴。
她出來的時候用毛巾擦著頭髮,在桌邊坐下來拿起手機。
屏幕亮著,三條新消息。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點開了第一條。
陸廷深發的:"我懂了。晚安。以後不發了。"
她看了兩秒,沒有回。
她點了"免打擾",然後把對話框划走了。
點開第二條。
顧辭發的:"標書我看了。初稿很不錯。但有一處數據源標錯了,改一下。另外——你很棒。真的。"
她看了那行"你很棒。真的。"
然後把目光移到前面那句"數據源標錯了",腦子裡快速過了一下是哪一頁的數據。
她記起來了,第三部分引用的一組渠道數據時間戳錯了一個月。
然後她回過神,看到了第三條消息。
它夾在陸廷深和顧辭之間,排在最後,她差點滑過去才看到。
也是陸廷深發的。
時間在顧辭發完之後沒多久。
"夏薇,我申請了下個月調去外地分公司。你想見的那個'陌生人',以後不會再出現了。"
她看著那行字。
光標在屏幕上方閃了一下,她沒有按下去。
她把那行字看完,鎖了屏,把它和第一條放在同一個免打擾的位置上。
她沒有回。
然後她重新解鎖,找到顧辭的對話框,打了五個字:"收到。明天改。"
發了。
她握著手機坐了一會兒,又把屏幕按亮了,看了一遍陸廷深最後那條——"調去外地"。
她看了三秒,鎖了屏。
沒有回。
她站起來把毛巾掛好,關了客廳的燈走回臥室。
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白色的框。
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機在枕邊亮了一下。
她側過頭,看到是顧辭發來的一張照片。
他站在顧氏總部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燈光在遠處鋪開。
他手裡舉著一杯咖啡,杯身上用馬克筆寫了兩個字:"敬你。"
配文跟在那張圖片下面:"敬那個在月光里睡著的你。明天見。"
她看著那張照片,把屏幕亮度調到最暗,然後把手機扣在了枕邊。
黑暗裡她笑了一下。
很輕的,嘴唇貼著枕頭,笑得幾乎沒有聲音。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窗戶的方向。
窗外的月光在床尾落了一格,像一塊白色的毯子蓋在她腳邊。
她的呼吸平穩下來了。
城市另一頭。
陸廷深站在書房的窗前,手裡也握著手機。
屏幕亮著,對話框裡還掛著她沒有回覆的最後一條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看著它,又刪了。
又打了一行,光標在末尾停了一會兒,他又刪了。
他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換了一行,換了一個詞,又刪了。
最後他什麼都沒有發。
他把手機從窗口收了回來,按滅了屏幕。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手邊那件深藍色西裝的袖口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碰它。
他轉過身,離開了那扇窗。
更遠的地方,顧辭放下了手機。
落地窗外的城市還在亮著,他把那杯寫著"敬你"的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杯沿上馬克筆的墨跡被他的嘴唇碰掉了一小塊。
他看著窗外,沒有再看手機。
他知道她不會馬上回。
他也沒在等。
而她睡著了。
月光照進陽台,在地板上畫了一個白色的框。
她躺在那框裡,呼吸平穩,像一幅被光嵌進去的畫。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睡得比二十二天前的任何一個晚上都沉。
城市的兩個方向,兩個男人都沒有睡。
一個舉著一杯寫著"敬你"的咖啡站在窗前,一個已經把手機按滅了,站在一件深藍色西裝的對面。
她不知道這些。
她不需要知道。
她已經睡了。
月光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