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和辦公室的燈全亮著。
晚上八點,十六個人擠在工位之間,有的站著有的坐著,屏幕上全是標書相關的文檔。
印表機在走廊盡頭吐出最後一沓紙,發出有節奏的嗡鳴聲,有人喊了一聲"最後一版了啊誰還要改",沒人回答,印表機停了。
夏薇坐在自己那台電腦前面,面前攤著列印出來的方案終稿,紅筆在第二頁改了一行字,然後她合上了文件夾。
這是她第三次交上去。
第一次蘇總監退回來的時候說"邏輯鏈太粗,中間缺一層",她把方案攤開在桌面上看了一整個中午,發現從用戶洞察到執行路徑之間確實少了一個轉化節點的分解。
她花了一個下午重新搭了一個框架表,把那條中斷的地方焊上了。
第二次蘇總監退回來的時候說"預算寫太滿了,對方會覺得我們沒留餘地",她把每個項目砍了百分之五,又在最後一頁加了一行備註"可根據實際情況彈性調整"。
她交上去之後坐在工位上等。
等了四十分鐘,蘇總監從辦公室探出頭,手裡拿著那沓紙晃了一下,說了一句"過了"。
全組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她靠在椅背上,把筆從指間鬆開,筆掉在桌面上滾了一小圈,撞到她的保溫杯停住了。
她看著那支筆停在杯沿旁邊,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攥著它,指腹上還留著一道壓痕。
晚上九點。
辦公室的人陸陸續續走完了。
周野走的時候拍了拍她桌角,說了句"明天別緊張,你就當下面坐著一排土豆",她笑了一下說"行"。
然後他也走了。
門口最後一個人說了句"夏薇你還不走",她說"你們先走",門合上了。
辦公室剩下她頭頂那一盞日光燈,管子發出很低的嗡鳴聲。
她打開PPT開始練習。
第一遍。
她對著屏幕從頭講到尾,聲音在空辦公室里彈回來又散開。
她的語速偏快,像踩在一條她怕會斷的繩子上,想快點走完。
講到第三部分的時候她漏了一個關鍵詞,在句尾停了一下,想補回去,但後面的句子已經跟過來了,她沒有停下來重講。
講完之後她喝了口水,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速"字。
第二遍。
她放慢了語速,在每一個句號後面多停了半拍。
開頭第一段比第一遍穩了一些,她發現自己講"用戶增長"那幾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發緊。
講到第七頁的時候她還是卡了一下——一個詞換了兩種說法都不太對,她用鉛筆在旁邊寫了一個新詞,然後繼續往下講。
講完之後她看了一下時間,比第一遍長了一分半,節奏對了。
第三遍。
她講完第二部分的轉化模型之後停下來喝了口水,水是涼的,從保溫杯里倒出來的,已經放了快兩個小時。
她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她第一次給陸氏做方案匯報,也是這個狀態。
會議室里坐了一排人,七八個吧,她站在投影前面,翻頁筆握在手裡,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
緊張、興奮、怕出錯。
所有感覺疊在一起,壓在她胸口的位置,像一塊壓在水底的石頭,她忘了自己一直在頂著它。
那時候她還不認識陸廷深。
她是陸氏市場部剛轉正三個月的員工,這份匯報是她入職以來第一個獨立跟完的項目。
那天她站在台上講了二十五分鐘,中間被兩個人打斷提問,她都答上來了。
散會之後帶她的主管路過她工位說了一句"還行",她坐在座位上心跳了很久,然後跑到茶水間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後來她嫁了人。
再後來她連匯報的機會都沒有了。
陸氏的市場部同事們會在辦公室走廊里碰到她,叫她"陸太太",不會再找她開會。
那些她用來"緊張、興奮、怕出錯"的時間,慢慢被別的東西替換掉了。
等他回家。
等他吃完她做的那碗面。
等他從書房走出來的時候她恰好站在門口,問一句"要不要喝點什麼"。
她站在廚房裡做菜的時候,腦子裡轉的不再是數據模型和轉化率,而是"他昨晚說湯咸了,今天少放半勺鹽"。
她沒有再做任何匯報。
那種手心出汗的感覺被她忘了五年。
第四遍。
她把第二部分的邏輯重新順了一遍,在"觸達率"和"轉化率"之間加了一個過渡段,用紅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箭頭。
講完之後她發現自己的肩膀是松的。
她剛才站著講了十二分鐘,肩膀沒有往上聳。
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翻頁筆握在手裡,指腹沒有發白。
她發現自己已經不緊張了。
不是"壓住了緊張",是它已經不在那裡了。
像一口她端了很久的水,她才發現自己一直端著它,現在它被她放在桌上了。
水還在杯子裡,沒有灑出來。
第五遍。
她合上筆記本,閉著眼睛默念了一遍開頭。
前三十秒的節奏她已經記住了——哪裡停、哪裡快、哪裡需要看聽眾一眼再翻頁。
她發現自己在默念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動了一下,像是已經預演過了明天台下坐著的人會是什麼樣。
她睜開眼,在筆記本上把"速"字劃掉了,在旁邊寫了一個"穩"。
第六遍。
她從頭到尾完整講了一遍。
中間沒有停頓,沒有漏詞,沒有被自己的聲音打斷。
每一句話都踩在它該落的位置上,結尾收束的時候她停了兩秒才合上PPT。
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落下來,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她關掉了PPT,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的時候頭頂日光燈管的光透過眼皮映進來,暗紅色的。
她數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大概七十多下,比第一遍的時候慢了一截。
她發現自己走到地鐵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但沒有那種想確認明天會順利的緊繃感了。
她準備好了。
手機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
顧辭發來的。
"明天幾點來講標?"
她看了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分。
她回:"上午十點。"
他回得很快:"我會在。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了,重新打:"你怎麼知道我會緊張?"
他那邊停了兩秒,然後彈出來一條:"因為我在台下會看你。所以你肯定會緊張。"
她看著那行字,靠在椅背上笑了一聲。
聲音在空房間裡彈了一下又消了。
她回:"那你別看我。"
顧辭的回覆幾乎是她消息發出去的同一秒就彈回來的:"儘量。但可能忍不住。"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
她沒有回"好",沒有回"行",沒有回"你最好忍住",她只是看著那個"忍不住"在對話框底部亮著。
她看了它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放下來,重新打開電腦,翻到PPT的第一頁,從頭到尾快速默讀了一遍標題,確認自己沒有漏字。
她的目光掃過第一段的末尾,又掃了一遍,確認了停頓的位置。
然後她合上了電腦。
她把桌面上的東西收進包里。
站起來的時候辦公室只剩她頭頂那盞燈亮著,她伸手按滅了開關。
燈管暗下去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噗",然後全黑了。
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鎖舌卡進鎖孔,咔嗒一聲。
她走在走廊里,腳步聲被牆壁折回來,一前一後地跟著她。
她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顧辭那條消息還在最上面。
她走進地鐵口之前又看了一眼,那行字還亮著。
她沒有回。
她把它留著了。
明天會有人在。
她會站在台前。
有人坐在台下等著看她。
她的手指在口袋裡停了一下,然後她轉回身繼續往前走了。
路燈的光落在她肩上。
地鐵入口在她前方十幾步的地方,她走進去了,台階一級一級地往下降,地面的光在她身後縮成一道越來越窄的亮口。
她走到站台上站定。
風從隧道里湧出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側。
她抬手撥了一下,然後看到了月台對面那面GG燈箱——明黃色的底面上印著一行字:"光不是別人給的。"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列車進站了,風變大了,她走進車廂,在靠門的位置坐下來。
車門關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個燈箱,但列車已經啟動了。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還是顧辭那句"忍不住"。
她把它留在那裡了。
光線在眼皮外面一明一暗地閃過去,列車在隧道里勻速往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