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停在顧氏集團總部大樓門口的時候，她隔著車窗看了一眼。
玻璃幕牆從地面一直升到雲層底下，陽光被切割成一塊一塊的亮片，在樓面上來回跳。
她付了錢，推開車門走下來，抬頭看了三秒，然後把視線收回來，推開了旋轉門。
前台是個扎著低馬尾的年輕女人，看到她走過來的時候抬了一下頭。
"請問找誰？"
"盛和的，來投標。"
前台低頭查了一下預約表，然後站起來。
"會議室在七樓，我帶您過去。"
她跟著前台穿過大廳，大理石地面擦得比鏡子還亮，高跟鞋踩上去的時候聲音被吸掉了大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後抬起了頭。
電梯到了七樓。
前台在前面帶路，她跟在後面走。
走廊很長，左邊全是玻璃牆，能看到裡面一間一間的會議室和辦公室。
她走過了第三扇玻璃牆的時候，無意偏了一下頭。
裡面坐著三個人。
中間那個男人穿著灰色西裝，低著頭在看文件，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腿的末端剛好卡在耳廓後面。
他沒有抬頭，沒有注意到窗外的走廊里有人在看他。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然後她忽然認出了那個人是誰。
她在照片裡見過他，在微博里看過他的側臉，在私信里讀過他寫的每一句話。
他的手指按在文件的邊角上，翻頁的時候拇指壓住紙面往左推了一下，動作很穩，像他平時回消息的速度。
她沒有停下來。
她繼續走。
前台已經走到走廊盡頭，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加快了兩步跟上去。
她在心裡把那個畫面放了一下——銀框眼鏡、灰色西裝、翻頁時拇指壓住紙面的那一瞬間。
她記住了。
然後她把它關了。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門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貼著一行字"顧氏集團新事業部"。
前台推開門的瞬間，冷氣從裡面湧出來，她抬手擋了一下眼睛。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七個人。
蘇總監坐在長桌的中段，手裡端著一杯紙杯咖啡，看到她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長桌對面坐著幾個穿西裝的，像是顧氏項目組的成員。
靠牆的椅子上還坐著兩個拿著筆和本子的人，像是做會議記錄的。
夏薇走進去在蘇總監旁邊坐下來，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桌面上，插上電源。
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會場——評審席在長桌正對面那一排，坐著五個人，年齡和位置不同，她一一對了一遍視線。
然後她看到了最後一排。
靠牆的觀察席上，單獨坐著一個男人。
灰色西裝，銀框眼鏡，手裡轉著一支筆。
他沒有坐在評審席的正中間，他坐在最後一排的側邊位置，像一個在場但不參與評分的人。
他的目光穿過前面幾排人的肩膀，落在了她坐的位置上。
她放下包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她把電腦翻開，屏幕亮起，光標在"播放"按鈕上閃動。
她沒有再抬頭看他。
但她在心裡把那幀畫面收好了——他轉筆的動作，筆桿在指間翻轉的時候，沒有看向屏幕上的資料，他在看她。
她沒有讓這個認知影響她翻頁的節奏。
蘇總監低聲問了一句"準備好了嗎"，她說"嗯"，把連接線插進了投影儀。
畫面切到大屏幕的那一刻，她在心裡過了一遍今晚練了六遍的開頭第一句。
它的重量、它的節奏、它在哪兩個字後面停頓。
都確認過了。
"各位評委好，"她說，"我是盛和的市場策劃夏薇。今天我講的是——顧氏新項目C端獲客的完整方案。"
聲音從她喉嚨里推出來的時候，她自己聽了一下。
沒有顫抖，沒有偏快，沒有收窄。
她發現自己的聲帶在穩定地、持續地輸出，像一條一直延伸到頁面盡頭的直線。
她按下翻頁鍵。
第一張PPT滑出來，上面是項目背景的概覽圖。
她接著往下講，每句話的長度都和她練習時一樣，每段的尾音都在她自己預定的位置上收住。
第二頁。
她把核心問題陳述完了，手指按在翻頁筆上，等台下的人翻完手裡的資料再繼續。
第三頁。
她講到競品分析部分，有人問了一個問題，她接住了，然後回到原位置繼續。
第四頁。
她講完了第三部分的轉化模型，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落在長桌前方那排人的方向，然後在某個時刻它經過最後一排的時候停了一瞬。
灰色西裝的男人沒有轉筆了。
他把筆平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一點，那個角度她剛好能在餘光里捕捉到。
銀框眼鏡下面的那雙眼睛正對著她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的臉還是看屏幕上的PPT，但他的身體朝向比剛才更靠前了幾寸，像一棵樹被風壓過來的方向。
她移開目光，翻到下一頁。
她的聲音一直保持著同一條線。
不高不低，不亂。
整個空間裡只有她的陳述和翻頁筆點下去的輕響。
蘇總監在旁邊做著補充筆記，在某一頁的邊角畫了一個圈，然後繼續聽著。
夏薇的目光沒有在最後一排停留，她只是知道那裡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像一種持續的、不壓迫的溫度。
但她不能讓他影響她站定的位置，所以她一直站著，一直講著，一直把練習好的每一個句子穩穩地放出來。
她講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在筆上停了一瞬——然後在預期的時間點按下了翻頁鍵。
屏幕停在結語那一頁。
她講完了最後一句。
會議室安靜了半秒，然後有人帶頭鼓掌。
她看到最後一排那個男人跟著鼓了兩下掌，動作不快不慢。
"歡迎提問。"她說。
有人舉起了手。
她的翻頁筆從一隻手換到了另一隻手裡，握著它等在桌面上。
她側過頭去，迎向了那個提問的方向。
在她視線移開最後一排之前，她看到那個灰色西裝的男人把筆放下了。
他沒有站起來。
他還在那裡。
她聽完了那個問題，想了兩秒，開口回答。
她的聲音穩住了，和剛才講標時一樣，像一條沒有起伏的線。
她答完那一段的時候，餘光里的那排座位還在原來的位置。
她沒有再往那個方向看了。
但她知道他還坐著。
她沒有急著找答案，她知道答案會在講完標、收拾完電腦、走出會議室之後自己靠近她。
她只需要把眼前的問題一個個答完就行了。
她答完了最後一個問題。
會議室里的安靜維持了片刻，然後工作人員站起來說"辛苦了，結果會在一周內通知"。
她點了點頭，開始低頭拔電腦的連接線。
她的手指碰到線纜接口的時候，餘光里那個靠牆的座位動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抬頭。
她把線纏好，收進包里，拉上拉鏈，然後才站起來。
蘇總監在旁邊站起來，跟她說了句"講得不錯"，她笑了一下，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掃了一眼那個方向。
最後一排已經空了。
椅子被推回到了桌下，桌面上那支筆不在了。
她看了那個空位置一秒。
然後她轉身，和蘇總監一起走出了會議室。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她拿出手機，沒有新消息。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走進秋天正午的陽光里。
那束陽光暖的，曬在她的肩膀上，像有人剛好把暖氣調到了她需要的溫度。
她沒有回頭看那棟樓。
她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