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進那棟樓,乘電梯上了七樓,推開會議室的門。
坐下來的時候她把電腦放在桌面上,連上電源,翻開了第一頁。
會議室里的時間比她預想中快,她講到第三頁的時候看了一眼計時器,十五分鐘已經過去了,而她只感覺到自己剛把開頭鋪墊完。
她的手指按在翻頁筆側面的凹陷處,拇指貼著那個弧度,向前推了一下,畫面換了。
第一個評委的提問在第十一分鐘。
她正在講競品分析的第三組數據,對方舉了一下手,不是打斷的那種手勢,是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抬了一下。
她停了下來,側過頭去。
對方問的問題是關於樣本量的選取標準,她準備了這一段,答完了,又看了一眼剛才停頓的位置,接著往下講。
第二個評委的提問在第二十三分鐘,關於預算分配的優先級,對方的問題繞了一個彎,她聽完之後停了兩秒,確認了他的核心點在成本結構上,然後從方案第四頁翻回第二頁,把那組數據重新列了一遍。
對方點了點頭。
第三個評委的提問在第三十五分鐘,是最後一個問題。
那人四十五歲上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清楚:"你方案里的數據模型看起來不錯。
是你們團隊獨立做的嗎?"
夏薇站在投影旁邊,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後的白牆上。
"是,"她說,"盛和雖然規模不大,但我們的核心團隊在大型項目上都有五年以上經驗。
我是其中一員。"
她把"其中一員"收在了那段話的末尾,沒有加任何修飾。
第四十分鐘。
她講完了最後一張PPT。
屏幕停在結語那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藍底白字——"用戶增長是走出來的,不是推出來的。"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兩個呼吸的長度,然後翻頁筆按了關閉。
燈光亮了,日光燈的冷白色從天花板傾下來,把她身後牆上的影子收了回去。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有人鼓掌,掌聲從長桌中間那一排開始往外擴。
她站在前面,沒有動。
她的視線越過前排那些人,落在了最後一排。
灰色西裝的男人沒有立刻鼓掌。
他靠回到椅背上,把轉著的那支筆放在了桌上,然後他拍了兩下手掌。
動作比其他人慢了一拍。
但在他停下來之後,他的嘴角向上彎了一個很輕微的弧度。
那個弧度很小,幾乎算不上一個笑。
她看到了。
那個弧度對她說的是——我果然沒看錯。
散會之後蘇總監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的紙杯咖啡已經喝完了,空杯子捏扁了握在掌心裡。
"你講得很好,"她說,"比我預期好。
今天回去我請你吃飯。"
夏薇把電腦從投影線上拔下來,線纜繞了兩圈收進包里。
"好。"
她說。
兩人一起往門口走,她彎腰把椅子推回桌下,直起身的時候餘光掃過最後一排那個位置——灰色西裝的男人不在了。
椅子也被推回去了,桌面上什麼都沒有。
她轉回身,跟著蘇總監走出會議室。
走廊的日光燈比會議室里更白一些,照在地磚上像鋪了一層亮面。
兩人走到電梯口,蘇總監按了下行鍵,數字從七跳到六。
電梯還沒到。
身後有人喊了一聲——"夏小姐。"
聲音隔了一整條走廊的長度。
她回頭。
顧辭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拿著一沓紙,她認得那沓紙的邊角——她的標書。
他走過來的時候,灰色的西裝外套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一點很細的紋路,袖口的扣子反了一下光又暗了。
他走到電梯口,停在離她一步半的位置上,把手裡的標書翻到某一頁,折了一下邊角。
"夏小姐,方案里第17頁的轉化率曲線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他把那頁遞過來,手指點在一條線的末端。
"方便留個電話嗎?"
蘇總監在旁邊沒有說話,但她看了夏薇一眼。
夏薇從包里抽出名片,名片是盛和統一印的,白底黑字,只有公司名字和她的職位。
她遞過去的時候指腹碰到了名片邊緣,兩個手指捏著邊角。
"顧總,這是我名片。
隨時聯繫。"
顧辭接過去看了一眼。
他的視線在那張名片上停了一瞬——在"市場策劃"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又抬起來了。
他看著她,手裡還握著那張名片。
"行,"他說,"我會聯繫你的。"
電梯到了。
門開的時候,顧辭側了一下身讓開門口的位置。
夏薇走進去,蘇總監跟在她後面。
門關上之前,夏薇透過正在合攏的門縫看到顧辭還站在走廊里,手裡的名片沒有放進口袋。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白底黑字的卡片。
電梯門合上了。
樓層數字從七跳到六。
蘇總監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不帶什麼別的東西,就是直接的一眼。
"你跟顧總認識?"
夏薇把目光從電梯門的金屬面上收回來。
"我們公司在投標之前沒接觸過顧氏的人。"
她停了一下。
"嚴格來說沒有。
我是說,投標流程內沒有。"
蘇總監沒有接這句。
電梯又下了一層。
然後她說:"那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像第一次見你。"
夏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手機,屏幕亮著,通知欄里彈出一條私信,顧辭發來的。
她點開——"你今天很棒。
但公開場合不認識比較好,避嫌。
回頭再說。"
她看著那行字,然後打了一個字:"懂。"
按了發送。
她的拇指在對話框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刪除聊天記錄"。
那行字從她的消息列表里消失了。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重新抬起頭。
"可能是我方案講得還行,"她說,"他多看幾眼也正常。"
蘇總監看著她,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她走了出去。
外面陽光很好,曬在裙擺上。
她跟著蘇總監走出旋轉門,跨過台階,走進那束正好落在門口的亮光里。
當晚她回到出租屋,把名片從包里拿出來放在桌面上,沒有收進名片夾。
她站在桌邊看了它三秒。
白底黑字,印著她的名字和職位,邊角被他捏過之後留下了一道很淺的彎折。
她沒有把它收起來。
她換了拖鞋,去廚房倒了一杯水。
等她端著水杯走回客廳的時候,名片還擺在原來的位置,她經過的時候又看了一眼,然後走過去了。
她知道他會聯繫她。
可能明天、可能後天、可能在下一次顧氏和盛和需要對話的時候。
名片躺在桌面上,白底朝上。
她沒有把它翻開。
但她也知道它的背面沒有字。
她不需要翻。
它就在那裡。
她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她走過去了。
水是熱的,她端著它走進了臥室,關了燈。
那張名片留在客廳的桌面上,被窗外的月光照了一角。
它還在那裡,第二天早上她經過的時候,餘光里那個白點還在。
她沒有停下來看它。
但她也沒有把它收進抽屜。
它會一直在那裡,直到她自己決定把它放好。
而那個"直到"的長度,她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