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屏幕亮著，收件箱裡躺著一封未讀郵件。
第三天下午的陽光從窗外斜鋪進來，落在鍵盤上。
發件人：客戶方項目組。
標題：「關於項目評審結果的正式通知」。
夏薇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手指剛從鍵盤上拿開，滑鼠停在屏幕中央，光標在「未讀」兩個字前面安靜地閃著。
她點開了。
正文不長，四段話。
開頭是禮貌性問候，第二段提到「經過內部多輪評估，貴方方案在數據邏輯和執行保障方面表現出色」，第三段是正式的確認——「決定選擇顧氏新事業部作為本項目合作夥伴」，第四段列了合同金額。
一千一百萬。
她看著那個數字，滑鼠從屏幕邊緣移開，手落在桌面邊緣。
窗外的陽光從玻璃斜射進來，落在鍵盤上，把字母鍵的邊緣照成淺金色，在她的掌心邊緣落下一道暖黃色的邊線。
她坐在那裡，手指停在桌面邊緣，沒有點擊回復，也沒有往下滑，只是看著屏幕上那行字。
六位數字排成一排。
她看完之後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那道從窗外照進來的光上，然後按住了截圖鍵。
她把郵件截圖發到了市場部群里。
下一秒，感嘆號從屏幕底部一路頂到頂部，像有人拿手指按住鍵盤沒鬆開。
顏色在對話框裡跳成一片，消息列表被撐滿了一整屏，刷新了兩次才停下來。
秦嶼的頭像下面跟著四個字：「我操！成了！」
感嘆號疊在文字後面，把屏幕頂端的消息欄填得滿滿的。
林琳的頭像跟在他後面，她只發了一個符號，一個句號。
黑色的圓點嵌在白色的對話框中，在秦嶼那條消息下方安靜地躺著，比任何文字都重。
小苗的最後一條消息彈出來，比前兩條晚了幾秒，發了一串哭的表情。
哭的表情後面跟了一句：「我是不是在做夢？」
秦嶼回了一個字：「醒。」
小苗又發了一個哭的表情。
群里的消息還在往下滾，有人問「今晚要不要慶祝」，有人發了一個紅包。
夏薇看著屏幕，手指放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光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幾次，文字的痕跡一次次消失，她把剛打出的那幾個字逐行回退刪除，直到輸入框重新空白。
然後她打了另一句話，發送。
「項目成了。
今晚加餐。
不加班。
吃飯我請。」
消息發出之後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秦嶼又彈出一條：「那你請客你說了算。
火鍋還是烤肉？」
夏薇沒有回那條。
手機頂部又彈出一條消息，這次是私聊。
許靜的頭像。
「做得好。
這個項目事業部今年的營收目標提前超額了。」
夏薇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句：「謝謝許總的預算支持。」
許靜的回覆沒有經過停頓：「預算你儘管用。
明年我給你翻倍。」
她看著「翻倍」那兩個字，把手機鎖了屏，放在桌上。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三十七樓的落地窗把整座城市鋪在腳下。
樓群從近到遠依次降低高度，遠處的幾棟高樓探出天際線，再遠處是灰藍色的地平線，上面浮著幾片雲。
她低頭看腳下最近的街面，車像火柴盒大小的方塊，沿著固定的路徑移動；人的輪廓已經模糊成點狀，太遠了，看不清誰在走誰在停。
她站在三十七樓往下看，地面的線條延伸到視野盡頭，所有的東西都在遠處縮成細小的點。
從地面到三十七樓，她用了多久？
她把時間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剛離婚的時候她住在出租屋裡，站在陽台上看樓下的路，那時候是平的。
後來她站在盛和的窗前看銀杏樹，然後是顧氏十二樓的窗，然後是三十七樓。
她站在這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高。
不到兩年。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玻璃，指尖碰到的地方涼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走回座位。
晚上的聚餐選在一家火鍋店。
七個人擠了兩張拼起來的桌子，秦嶼坐在夏薇對面，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把茶杯舉起來，舉到自己面前的高度，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正對著她的方向。
「夏總，我敬你。
以前我不服你。
現在我心服口服。」
他端著茶杯朝她的方向傾斜了一下。
夏薇端起自己的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你以前不服我正常。
我剛來的時候你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行。
現在你知道了。」
秦嶼喝完那杯茶，放下杯子，火鍋的熱氣從鍋底湧上來，在他面前的空氣里散開。
「夏總，我還有一個問題——」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你什麼時候決定要把延誤賠償寫進合同里的？
是提案前就想好的嗎？」
夏薇放下杯子。
「提案前三天想好的。」
她伸手夾了一塊毛肚放進鍋里，「我算了你們所有人的效率，冗餘夠。
你們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全桌安靜了一秒。
秦嶼嘴裡嚼到一半的東西停了下來，隔著火鍋的熱氣看她。
小苗坐在桌子末端，手裡還攥著沒下鍋的肉片，嘴張了一下。
「夏總你太可怕了。」
夏薇把那片毛肚從鍋里夾起來，蘸了一下調料，放進嘴裡嚼完。
「謝謝誇獎。」
她放下筷子，伸手去拿可樂罐，罐沿碰到嘴唇的時候冰了一下。
火鍋的熱氣從鍋底湧上來，在日光燈下化成一層薄薄的白霧，繞過每個人的臉。
秦嶼又低頭往自己碗裡夾了一塊肉，林琳把最後一盤菜推進鍋里，碗沿碰撞聲和筷子落進調料碟的輕響此起彼伏地響了一陣。
然後小苗突然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但她坐在夏薇旁邊，夏薇聽到她說的是：「原來十二天是算我們每個人的效率。」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抬頭看了夏薇一眼，又低下去。
桌上安靜了，只有鍋底還在翻滾，油珠破裂時發出細小的噼啪聲。
小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的肉片，沒動，然後她伸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完咽下去，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什麼都沒再說了。
桌上沒人接話。
秦嶼把碗裡的菜吃完，重新拿起茶杯，杯沿抬到半空又放了下來，隔了兩秒才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杯沿碰嘴唇的動作比剛才輕了一些。
夏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伸手把桌上的可樂罐拿起來喝了一口，放在桌面上。
窗外已經全黑了，火鍋店裡的熱氣在玻璃上結了一層霧，看不見外面的街景了。
手機在口袋裡沒有響過。
她也沒有拿出來確認。
她知道底下就是那座城市，三十七樓還在遠處亮著燈。
明天還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