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陸廷深坐在辦公室里,桌面上攤著一份行業報紙。
午後的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把報紙版面上的油墨照出一層反光。
他坐在那裡,手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茶葉沉在杯底,水已經涼了。
他翻到第三版的時候停住了。
版面上方是一張照片。
五位嘉賓坐在圓桌論壇的台子上,背後是峰會背景板。
夏薇坐在左邊第二個位置,側臉對著鏡頭,墨綠色西裝外套的邊緣和身後背景板的邊緣幾乎平行,她的目光落在台下某個方向,嘴角沒有笑,但也沒有繃著。
照片下方的標題是:「新銳力量崛起——顧氏新事業部市場負責人夏薇出席論壇」。
他看了那張照片一會兒,然後視線移到旁邊的文字部分。
報導篇幅不長,占了半版,開頭幾段是論壇的概況,後面跟了一段引言——加粗字體,引號標記:「夏薇表示,職業生涯的轉折點發生在『知道自己起來之後要做什麼』的那一刻。」
他看著那句話,然後從第一段重新開始看,把整篇報導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讀完第二遍的時候他的視線又回到那張照片上,在夏薇的側臉停了兩秒,然後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打開相機,對準報紙版面,拍了一張照片。
他拍完沒有立即放下,手指懸在屏幕上,看著那張剛剛生成的圖片預覽,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他往後靠進椅背,手指從手機殼邊緣移開,落回桌面上。
手機屏幕暗著,通訊錄的圖標躺在桌面上,他不會點亮它了。
他刪過三次。
第一次是她換號碼之後,通訊錄里那條舊記錄變成了一串無法撥通的數字,他看了三秒然後刪了。
第二次是收到她最後那條「別澆水澆錯了盆」之後,他把那個號碼從通訊錄里移除,沒有留備份。
第三次是他刪了自己存過的她另一個號碼——和他之前刪她用的是同一種方式,菜單滑到最後,點擊「刪除」,確認。
現在通訊錄里沒有她的名字。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面上,然後重新拿起那份報紙,把它合上了。
報紙的摺痕停留在那張照片那一頁,他把摺痕壓平,放回桌面的一角,推到文件堆旁邊。
門被敲了兩下,助理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走到辦公桌前面把它放在桌面上。
他站住沒有走,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報紙,又看了一眼陸廷深。
「陸總,顧氏最近在做一個大項目。」
助理的聲音頓了一下,「聽說夏小姐帶團隊拿了一千一百萬的單子。」
陸廷深抬起頭,手停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
「你查了?」
「業內有人傳的。
確認了。」
「她團隊多少人?」
助理沒有翻文件,他站在原地,聲音不高不低:「七個人。」
陸廷深握筆的手停了兩秒。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七個人,一千一百萬。
數字落進腦子裡的時候排成了一行,他沒有往深處算,只是停在那裡,看著那個比值的輪廓在意識中成形又模糊,然後他把筆放下了。
「七個人做一千一百萬。」
他沒有抬頭看助理,視線落在桌面邊緣那道被光照亮的部分上,像在跟那道光線本身說話。
助理沒有接話。
陸廷深把筆擱在桌面中線位置,筆桿落下去的時候滾動了一下,然後停住。
「知道了。
出去吧。」
助理轉身走了兩步,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搭在門把手上。
身後傳來陸廷深的聲音,很平,像在確認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她團隊裡……有沒有一個姓顧的?」
助理回頭,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沒來得及擰開。
「姓顧的?」
陸廷深沒有解釋,他看著助理的方向,但視線落在助理身後那扇門的邊框上,沒有收回來。
「沒事了。」
助理站了一秒,然後擰開門把手走出去,把門帶上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陸廷深坐在椅子上,旁邊攤著那份被合上的報紙。
他伸手把手機從桌面翻過來,解鎖,打開搜索欄,打了一行字:「顧氏 顧辭」。
搜索結果彈出來,第一條是顧氏集團的官網介紹頁面,第二條是一篇關於顧氏控股集團繼承人變動的行業報導,第三條是一個社交媒體帳號,頭像是灰色剪影,沒有正臉。
他看了那個搜索結果列表的頂端,看清楚了最上面的那條文字,看到了那個名字的拼寫方式。
然後他的拇指懸停在屏幕上方,沒有往下劃。
他沒有點開任何一條連結,只是看著屏幕上那行字——「顧辭 顧氏集團執行董事」——被搜尋引擎以加粗的字體顯示在第一條結果的開頭。
他在那條搜索結果上停了一會兒,像在看某扇門上的門牌號。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拇指從屏幕上移開,屏幕重新暗下去之前最後一刻的光在他指尖閃爍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他沒有把手機放回桌上,而是握著它,拇指貼著手機殼的邊緣,指腹壓著邊角的稜線,沒有鬆開。
他坐在那裡看著桌面角落裡那份合上的報紙,報紙封面朝上,他看不到內頁那張照片了。
但他知道她在那上面,側臉,墨綠色西裝。
他握著手機的手慢慢鬆開了,把手機放回桌面上,屏幕朝下。
然後他拉開抽屜,把那份報紙放了進去,抽屜合上,鎖舌卡進鎖孔,發出一聲輕響。
他轉回椅子,看著面前的電腦屏幕,屏幕已經自動鎖定了,壁紙還是默認的藍色背景,沒有圖標覆蓋在他剛才翻到的頁面之上。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滑鼠,屏幕亮起來,他點開了下一份文件。
光標在文檔開頭閃了閃,他向下翻了一頁。
光標還在閃,但他的視線沒有落回下一頁文件上。
他看著屏幕上那排沒有被打斷的字,停了很久,然後他第二次向下拖動頁面,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頁面的第二行,開始讀。
窗外的光還在移動,緩慢地跨過桌面,從鍵盤的一端移向另一端,經過那個扣著的手機時被折射成一道細長的亮線,沿著邊緣滑了過去,然後被窗框的陰影切斷。
他還在讀。
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