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
夏薇坐在書房裡,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桌面上攤著一份列印出來的PPT,頁邊寫滿了鉛筆字,有些被劃掉了,有些畫了箭頭指向其他地方。
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屏幕上是一張數據表格,數字排成四列,底部的匯總行她改了三次。
她沒有繼續往下翻,停在那裡,手懸在滑鼠上方,像在等某一行數字自己調整過來——屏幕上的光標在"因此"兩個字後面跳動著,等著她把那行結論寫完。
顧辭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沒抬頭。
他端著一杯熱牛奶走到她旁邊,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很輕。
"第幾稿了?"
"十六。"她的視線沒有離開屏幕。
顧辭偏頭看了一眼屏幕。
"你緊張?"
夏薇把手指從鍵盤上拿開,靠進椅背。
她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杯壁的熱度從指腹傳上來。
"有一點。"她放下杯子。
顧辭在她旁邊坐下,椅子不高,坐下去的時候視線剛好和她平齊。
"你第一次在盛和講標的時候緊不緊張?"
"緊張。"
"那後來呢?"
"後來成了。"她說。
"那就跟那次一樣。"他說,"數據是你的,方案是你的,你站在台上講你自己的東西。"
他偏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因此"後面還沒填上的字。
"你緊張是因為你在想他們會怎麼問。
他們是來聽你講的,不是來找你錯的。"
夏薇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顧辭,如果董事會不同意怎麼辦?"
顧辭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裡手搭在膝蓋上,像真的在想這個可能性。
"那我就自己投你。"
夏薇轉頭看他,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認真的?"
"認真的。
你獨立出來,我參股。
你不欠顧氏的,也不欠我的。"他停了一下,"你欠你自己的。"
夏薇看著他的眼睛,杯沿貼著下唇沒有抬起來。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瓷響。
"你為什麼這麼信我?"
顧辭想了想,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那份PPT上。
"因為你從吃泡麵變成吃蔥油拌麵用了不到兩年。"
他說完轉回視線,"兩年就能讓一個人變這麼多——那再過兩年你會變成什麼樣?
我想看看。"
夏薇把那杯牛奶喝完。
杯底還剩一點,她端起杯子仰頭喝盡了,然後把空杯放在桌角。
她合上電腦,屏幕的光被切斷,房間暗了一瞬,然後恢復成檯燈和頂燈重疊的亮度。
"行。
那我明天去了。"
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門框上沒有邁出去。
"顧辭,如果成了的話——我想把新公司的名字定成'薇光'。"
顧辭還坐在椅子上,偏頭看著她。
"薇光?"
"對。"她轉過身看著他,"微光。
微弱的光。
但能亮起來。"
他沒有立刻回應,像在嘴裡默念了一遍那兩個字,然後點了一下頭。
她轉過身走出書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門框邊沿那道從走廊漏進來的光。
"明天會成的。"
她走進客廳,腳步聲在客廳里停了一下,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了。
書房裡剩下她剛才坐過的椅子,椅面上還有一點餘溫,正在慢慢散去。
顧辭站起來,把桌面上攤開的那份PPT列印稿收攏,頁角的鉛筆字被他壓平了,折角一處一處地撫過。
他把稿紙碼齊放在桌面一角,然後關掉書房的燈。
他走到客廳的時候她坐在沙發那頭的燈光里,低頭看了一眼她放在沙發墊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但沒有新消息。
她的視線落在窗外,像在看夜色里什麼東西逐漸消失在視線之外,又像什麼也沒看。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在起身前確認了一下自己落坐的位置沒有忘記東西。
"那我先去睡了。"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視線落在沙發墊子中間那片空著的地方,然後她走進了臥室。
門沒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大約一掌寬的縫隙,走廊的光從縫隙漏進去,在臥室的地板上鋪開一道細長的亮條,沿著床腳的方向延伸過去,停在床單邊緣被折起的地方,沒有再往前移動。
她躺下來的時候那道光落在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上,然後她把手指收進了被子裡,那道光還留在床單上,像在等著誰來把它蓋住。
但沒有人走過去。
她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聽到客廳傳來腳步聲,從客廳穿過走廊,在臥室門口停了兩秒。
那道光變寬了一點——門被推開了半寸——一隻手臂伸進來,在門框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把門合上了。
走廊的光被重新截斷,只剩下窗外的夜色。
腳步聲在門外停留了一下,然後沿著走廊折返,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她躺在黑暗裡,手指貼著被子的邊緣沒有動。
窗外的天還在暗著,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她側躺著,面朝窗戶的方向,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是路燈的黃色光,還沒有變成清晨的灰藍色。
她知道自己還有幾個小時可以睡。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閉上了眼睛。
那道門縫透進來的光已經消失了,但她知道明天早上推開那扇門的時候,外面的光會重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