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了。
董事會會議室的門在她身後合攏，鎖舌卡進鎖孔的聲音比想像中的輕。
夏薇站在走廊里，面前是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通道，左邊有一排窗戶，窗外的天灰白明亮，能看到樓下的馬路和正在移動的車流。
她沒走遠，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椅子是木質的，扶手窄，坐墊偏硬，她坐下來的時候背沒有靠到椅背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貼著褲子的布料。
走廊里很安靜。
會議室的門隔音很好，她聽不到裡面的聲音。
左邊那排窗戶的玻璃擦得很乾淨，能看到馬路上的車排成兩條線，沿著相反的方向移動。
紅燈亮的時候它們停下來，綠燈亮的時候它們又開始走。
她看著窗外，一輛一輛數過去。
第一輛是白色轎車，第二輛是黑色SUV，第三輛是灰色麵包車。
數到第十二輛的時候，一輛深紅色計程車從中間車道插進來，她重新從頭開始數。
數到第二十六輛的時候，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有人從電梯口走出來，拐進了另一間辦公室。
腳步聲消失了，她繼續看著窗外那排車。
數到第五十三輛的時候，她換了一下坐姿，膝蓋上的手指稍微動了一下。
數到第六十八輛的時候偏了一下頭，視線短暫地從窗外移開，然後重新落回那排車上。
第七十一輛是白色麵包車，後窗玻璃上有雨水沒幹透的痕跡，從上方被風吹出一道傾斜的水痕。
第七十二輛是黑色轎車，車頂反射著對面樓面的光。
第七十三輛是公交車，後窗上貼著一張GG，字太小看不清。
第七十四輛是銀色越野車。
第七十五輛是灰色貨車。
第七十六輛過去了，車窗里坐著一個人，側臉對著她的方向，光線在車窗玻璃上折射出一道弧形的亮痕，模糊了那張臉部的輪廓，只能看出大致朝向，很快就從她視野里消失了。
數到第七十六輛的時候，會議室的門開了。
許靜走出來，門在她身後合上。
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沒有先開口。
夏薇站起來。
腿有一點點軟，不是抖，是像坐久了之後肌肉需要重新調整的那個瞬間。
她站穩了，手從膝蓋上移開，垂在身側。
許靜看著她，表情沒有變，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過了。
七票贊成，一票反對，一票棄權。」
夏薇站在那裡。
她的視線落在許靜手裡的文件上，然後又抬起來。
「七票。」
「七票。」許靜把文件遞過來，「方案微調了一下——顧氏持股比例從40%降到35%，你團隊持股45%。
董事會覺得你要拿大頭才能有動力。」
夏薇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
第一頁的股權結構表格被修改過，鉛筆勾掉了40%那一欄，在旁邊寫了一個35%，然後在她團隊持股那一欄寫了45%。
筆跡是許靜的，她認得那些數字末尾收筆的弧度。
她合上文件，抬頭。
「許總，這個調法是你幫我爭取的？」
許靜看著她。
「我只是提了建議。
數據是你自己的。」
夏薇沒說話。
手裡的文件邊緣被她攥著，紙頁的邊角牴著掌心。
許靜轉身走回會議室門口，推開門之前偏了一下頭：「下周一辦手續。
你團隊那邊，自己說。」
然後她推門進去了，門在她身後再次合攏。
夏薇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那份文件。
窗外的車還在繼續經過，第七十七輛已經過去了。
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節奏均勻，是她不需要辨認也能識別出的步長和落點。
顧辭從走廊另一端走出來。
他沒有走過來，在走廊盡頭停下來，距離她大概七八步的位置。
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沒有走近。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夏薇沖他點了點頭。
她轉身朝電梯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新的一行，光標在頂端閃動。
她打了一行字：「新公司名：薇光。
成立日期：今天的日期。」
然後在下面補了兩個字：「成了。」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到電梯門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顧辭還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沒有走。
她沒有急著進去，隔著走廊的距離和他對視了三秒。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在她面前合攏，走廊盡頭那個身影最後從逐漸收窄的視野中經過一次，停頓了一下，然後視野閉合了。
他站在原地沒有移動，而她正在往下走。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份文件，封面還帶著許靜手指捏過時留下的溫度，正在慢慢變涼。
她從電梯內壁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輪廓，身後的樓層數字還在往下跳動。
數字跳到5的時候，她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還停在備忘錄里，「薇光」兩個字排在「成立日期」前面。
她看了一遍，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電梯到了。
門打開的時候，一樓大廳的光湧進來，落在她鞋尖前面。
她走出去，走到大廳中央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電梯門，它已經合上了。
走廊盡頭那個身影還站在原地，和她之間的距離隔著整棟樓的高度和厚度。
她站在大廳中央，在離開之前做了一件事，確認了一下自己口袋裡的文件還在，確認了手機備忘錄里那行字還在，然後推開門走出去。
外面的陽光落下來，和電梯裡、走廊里、會議室里的光線都不一樣。
她站在台階上等了兩秒，適應了那種亮度，然後走下台階，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