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標還在桌面上閃。
屏幕保護程序沒啟動,屏幕一直亮著。
陸廷深坐在電腦前,膝蓋上放著手機,屏幕朝上,畫面已經熄了。
視頻播放完已經有一會兒了,他沒有重新點開。
他也沒有關掉頁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黑屏的。
他沒有按亮它。
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靠著一沓列印紙的邊緣。
列印紙是那份旁聽記錄,張副總發來的,他已經看完了。
紙張邊緣被他折了一下又撫平,摺痕還在,在燈光下能看出來。
他站起來,動作很慢。
椅子腿沒有擦到地板,他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扶了一下桌沿,然後繞過桌子,走向陽台。
陽台門沒有關緊。
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涼涼的,帶著秋末那種乾澀的冷。
他伸手推開門,門軸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像很久沒被推開過。
陽台上沒有開燈,客廳的光從身後透過來,在陽台地面上鋪開一塊長方形的亮區。
那盆枯梔子花在角落的陰影里,花盆邊緣積了一層灰,土乾裂成幾塊,裂紋從中心向外蔓延,像被曬乾的水漬。
枯枝插在土裡,枝幹發白,木質已經脆了,最細的那根分叉在頂端彎了一個角度,像是被風吹斷的,但沒有完全斷開,還掛著。
他蹲下來,膝蓋碰到地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他伸手碰了一下枯枝的頂端,指尖觸到枝幹的表面,粗糙的,乾燥的,像碰一塊舊木頭。
他輕輕捏了一下最細的那根分叉,它在他指尖下斷開了,發出一聲幾乎沒有聲音的斷裂,斷口處露出淺灰色的木質。
他沒有說話。
他在那裡蹲了一會兒,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動。
夜風從陽台外面灌進來,吹在他後背上,隔著襯衫,涼的。
他伸手,握住枯枝根部,拇指和食指圈住枝幹底座,向上拔。
枯枝被拔出土面的時候幾乎沒有阻力,根部鬆散地脫離干土,帶起一小撮灰土落在花盆邊緣。
他把它放在陽台地面上,枝幹發出很輕的碰撞聲。
然後他端起花盆。
干土已經沒有什麼重量了,盆底是輕的。
他把土倒進廚房的垃圾桶——從客廳經過的時候他沒有看任何東西——土落在桶底的聲音悶悶的,灰塵在廚房燈光下浮了一陣,然後落定了。
他打開水龍頭,把花盆放進去沖。
水流過盆壁,把殘餘的泥灰沖走,從盆底的洞流下去。
他用手掌抹了一下盆內壁,又沖了一遍,然後關掉水龍頭,把花盆甩了甩,用旁邊的干布擦了一遍。
盆內壁摸上去是涼而乾淨的,沒有泥土的痕跡了。
他把花盆拿回陽台,放在原來那個位置。
空花盆,盆口朝上,內壁在月光下反著一點很淺的光。
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風又灌進來,這一次吹在他臉上,他偏了一下頭,沒有躲開。
他在那裡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剛才放在地上的枯枝撿起來。
枯枝在他手心裡橫著,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最細的那根分叉已經斷了,落在手心裡,和主幹之間只剩最後一點連著的皮層。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沒有再蹲下。
他把枯枝拿進屋裡,放進廚房垃圾桶。
枯枝落在干土上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他站在垃圾桶旁邊,手沒有離開,垂在身側,停了大約三秒,然後他把手收回去了,轉身關了廚房的燈。
他走回客廳,經過陽台門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陽台空了。
那盆花不在角落裡了,角落裡只剩一塊乾淨的方形地面,和周圍積了灰的陽台地面不一樣。
那個角落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他站在那裡,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在他沒有扣好的外套下擺上,布料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腿側。
他伸手把陽台門關上了——門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閉合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里足夠清晰。
他站在門後,沒有立刻走開。
他低頭看著門把手,手指還搭在上面,沒有鬆開。
過了幾秒,他鬆開了手,但沒有馬上轉身。
客廳里很黑。
他只開著電腦屏幕,屏幕的微光從桌面上滲過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小塊暗淡的光域。
他站在那裡,背靠著陽台的門板。
他想起來一件事,很早的,早到他差點記不清了。
剛結婚那年冬天,他下班回來,看到她站在陽台上,背對著客廳,沒有穿外套。
她站在那裡,兩手搭在欄杆上,肩膀微微縮著,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他站在客廳里看了她幾秒,當時他手裡拿著剛脫下來的大衣,他記得他當時想走過去,把那件大衣給她披上。
他邁了一步。
然後手機響了,一個電話打進來,是沈念。
他接起電話的時候轉身走回了書房。
她沒有回頭,她不知道他曾經邁過那一步。
他不知道她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她。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還殘留著枯枝表面的觸感,粗糙的、乾燥的,像握過很久以前的東西,想留住但留不住。
他鬆開手指,又握了一下,指腹蹭過掌心,什麼也沒有。
他轉身走回客廳,經過電腦桌的時候,桌面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通知推送。
他沒有立刻拿,走了兩步之後停下來,又退回去,彎腰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鎖屏界面上彈出一條消息提醒,來自調查公司的郵件推送,預覽欄里只有一行字:"陸先生,薇光相關信息已整理完畢,請查收附件。"
他站在那裡,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上。
他沒有解鎖,也沒有伸手去碰。
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後轉身走開了。
手機屏幕在桌面上還亮了一會兒,然後暗了下去。
沒有開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