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夏薇的拇指停在屏幕邊緣，那行字還亮著。
"從你第一次發微博說'重來一次'的時候。"
她沒有鎖屏。
她把它放在膝蓋上，等它自己暗下去。
顧辭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和一把水果刀，在她旁邊坐下。
蘋果皮從他拇指和刀片之間滑出來，細長的一條，沒有斷。
他削蘋果的時候很專注，刀片貼著果皮走，一圈一圈往下繞，皮越來越長，最後整條落進他攤開的掌心裡，完整得像被人用尺子量過。
他把蘋果遞過來的時候，夏薇接過去咬了一口。
脆的。
她把手機拿起來，重新解鎖。
屏幕還停在那段採訪視頻上，進度條已經過半了，畫面上她正對著鏡頭說"微光"。
"我媽給我發消息了。"
她說。
顧辭把果皮收進垃圾桶，用紙巾擦了擦手指，偏過頭來看她。
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指上還沾著蘋果汁。
"她說什麼？"
"'薇薇，媽媽看到你的採訪了。
你說得很好。
媽媽為你高興。'"
顧辭看著她，沒有追問，等著。
"她以前很少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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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回她了嗎？"
"還沒。"
"那你回她吧。"
夏薇把手機拿起來，打開對話框，打了幾個字——"謝謝媽，我挺好的"——刪了。
又打——"謝謝媽，你也注意身體"——刪了。
又打——"謝謝媽"——發送。
她看了三遍發送出去的那三個字，然後把手機扣在腿上。
"她結婚那年沒來，我爸也沒來。"
她說，聲音不高，"她說想來的，但陸廷深說婚禮從簡。
她就沒堅持。"
顧辭沒有接話，他伸手把她放在茶几上的那杯水往她那邊推了一下，但什麼也沒有說。
蘋果已經吃完一半了。
夏薇把剩下的蘋果核放在茶几邊緣的紙巾上，然後伸手去拿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手機在腿上震了一下，她拿起來，又是一條她媽的消息。
這一次比上一條長一點點："你那個公司叫什麼名字？薇光？"
夏薇看著那兩個字——"薇光"——在她媽打的問號後面，像是她媽第一次認真念這兩個字。
她回了一個"嗯"。
過了大概半分鐘，她媽又發了三個字："名字好聽。"
夏薇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舉起來，對著那條"名字好聽"截了張圖。
顧辭在旁邊偏過頭來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沒有說什麼，他站起來，把果皮和蘋果核收進垃圾桶。
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拇指停在屏幕邊緣，像是已經截完了圖，但還沒有退出去。
他說："我今天剛收了快遞，舊書店買的，還沒拆封，放在你床頭了。"
夏薇偏過頭來看他："什麼書？"
"你上次說想看的那本。
舊版的。
扉頁上有作者簽名。"
夏薇坐在那裡沒有動。
"你什麼時候買的？"
"前幾天。"
顧辭走進廚房，水龍頭被擰開了又關上，水流聲很短促，"路過舊書店看到的。"
他走回客廳的時候，夏薇已經站起來，走向臥室了。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夏薇躺在床上，把那條"名字好聽"的截圖存進了一個叫"新的開始"的文件夾里。
那個文件夾里東西不多，但每一張都是她留的——小苗修複數據後發的郵件截圖、星輝中標通知的截圖、第99章微博評論區顧辭那條"夠用"的截圖，還有她媽剛剛發來的這條"名字好聽"。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上，沒有鎖屏。
隔壁顧辭房間的燈還亮著，門縫底下透過來一條窄窄的光線。
她聽到他在翻書頁的聲音，很輕，隔著一道牆，紙張翻動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認真地一頁一頁地翻。
她沒叫他，也沒有讓自己閉眼。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
光沒有滅。
她拿起手機打開了朋友圈，只對好友可見。
只寫了一行字："今天我媽說我名字取得好。
三十年了第一次誇我。"
發完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櫃。
還亮著。
陳琳的回覆幾乎秒到："阿姨以前不誇你？"
夏薇看到了那行字，沒急著回。
她想了想，然後打了幾個字："以前覺得她可能不喜歡我。
今天發現不是。"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回床頭櫃。
隔壁顧辭翻書頁的聲音還在，翻過一頁，又停了一下，然後是翻下一頁的聲音。
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本舊書的邊緣——硬殼的，已經有些磨損了。
她把它抽出來，放在枕邊，沒有翻開。
只是放在了那裡。
然後她翻了個身，朝向那扇門縫底下透進來的一線光。
她閉上眼睛。
他面前的桌面上攤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旁聽記錄——張副總發來的那封郵件。
他還沒睡。
他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頁面上停著兩個窗口：一個是那份旁聽記錄，另一個是夏薇採訪視頻的暫停畫面。
視頻被暫停在一個瞬間，她正對著鏡頭說"門後面有光"。
他看了一眼，然後把兩個窗口都關掉了。
他沒有關電腦。
屏幕暗下去之前，光標在桌面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