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輝簽約後的第三周。薇光辦公室的走廊上多了兩個陌生的花籃，一盆綠蘿被人放在前台角落，連包裝紙都沒拆。
秦嶼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誰送的？」
前台小姑娘搖頭：「早上來的。沒留名。」
夏薇從辦公室出來倒水，路過前台的時候看了一眼那盆綠蘿，葉片上還掛著水珠，像是剛澆過。她沒問是誰送的，也沒讓人搬走。
那天下午有個財經媒體的專訪。夏薇提前半小時到了拍攝場地，坐在化妝間裡等。化妝師給她補了一層薄薄的粉，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把西裝扣子解開了一顆，又扣上了。解開了。最後那粒扣子被她留在開著的狀態。
工作人員進來叫她的時候，她站起來，在鏡子前多站了兩秒。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訪談間的沙發是淺灰色的，對面坐著一個扎低馬尾的女主持人，看起來三十出頭，面前攤著一本手寫的筆記本。
夏薇坐下之後，主持人沒有立刻開始，低頭調了一下麥克風的位置，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
「夏總，開始之前——你緊張嗎？」
「有一點。」
主持人笑了一下：「看不出來。」
「看出來了就不叫緊張了。」
主持人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那我開始了。」
第一個問題比夏薇預期的更直接。
「夏總，之前外界對你的標籤是『某人的前妻』。現在你的標籤變成了『薇光創始人』。」主持人看著她，「你用了多久完成這個轉變？」
夏薇靠在沙發背上，想了一下。
「用了兩年。準確地說——」她偏了一下頭，「一年零十個月。」
主持人低頭記了一筆：「轉折點是什麼？」
「轉折點不是某一天。我沒法告訴你一個具體的日期。」夏薇看著鏡頭，「是很多個熬過來的晚上。」
「最難熬的是什麼時候？」
這個問題比前面那個更短。夏薇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拇指在西裝褲的布料上蹭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最難熬的是做完決定之後，還沒看到結果的階段。」
她停了一下。
「你做了一個選擇，然後你往前走，但前面是黑的。你不知道這一步走下去會踩到地面還是踩空。那個階段——你沒有反饋，沒有人告訴你『你對了』或者『你錯了』。你只能繼續走。」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被壓回去的笑。
「但你只要堅持到看到結果的那一刻——前面所有的難就都不算了。」
主持人沒有立刻接話。她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翻到下一頁。
「薇光這個名字有什麼含義嗎？」
夏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又抬起來。
「微光。微弱的光。」
「它像我以前在出租屋裡開的那盞檯燈。很暗，但夠我看清下一行字。」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語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回憶一個具體的畫面。
「我覺得人在低谷的時候，需要的不是一盞很大的燈。你不需要整個天花板都亮起來。你只需要一點微弱的光，告訴你方向沒錯。」
她停了一下。
「我自己走過這一段。所以我想做那個能幫別人找到這點光的人。」
主持人合上了筆記本，但不是要結束的意思。她看著夏薇，問了一個不在提綱上的問題。
「你剛才說『自己走過這一段』——你現在走出來了嗎？」
夏薇沉默了兩秒。比她之前任何一次停頓都長。
「走出來了。」
她說得很輕，但語氣是確定的。
「有人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門後面有光』。我當時不太信。後來我發現——門後面確實有光。但那扇門是我自己推開的。」
主持人沒有說話。她點了點頭，然後重新把筆記本翻回最後一頁。
「最後一個問題——你對未來的自己有什麼想說的嗎？」
夏薇對著鏡頭，停頓了一拍。
「別怕。後來一切都好了。」
採訪結束之後，夏薇在化妝間裡坐了一會兒。化妝師已經出去了，房間裡只剩她一個人。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妝沒花，頭髮也沒亂。她伸手把左邊耳側掉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回耳後。然後她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出化妝間。走廊盡頭的窗戶外，天還沒黑。
採訪播出是三天後的事。夏薇那天晚上在家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用手機打開了視頻連結。視頻封面是她自己，穿著白色西裝，側臉對著鏡頭。她看了兩秒才點進去，快進跳過開頭，直接停在那段她說「門後面有光」的部分。她聽完自己說的那幾句話，然後退出來，看了一眼播放量——已經破百萬了。評論區還在漲。她滑下去，看到第一條高贊評論，贊數已經快七千了。
「她說她想做那個幫別人找到光的人。她自己就是光。」
她看了那行字幾秒，然後截了圖。她點開顧辭的對話框，把截圖發了過去。對話框裡上一條消息還是她發的「我贏了」，再往上翻，是顧辭發的「明天降溫穿厚點」。她盯著屏幕等了三秒。
顧辭的回覆彈出來。只有四個字：「你早就是了。」
夏薇看著那四個字，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
這一次對面沒有秒回。過了大約十秒，屏幕亮了。
「從你第一次發微博說『重來一次』的時候。」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回復。客廳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手機屏幕上，反光模糊了那行字。她鎖了屏，把手機放在沙發扶手上，屏幕朝上。過了幾秒，她又拿起來，重新解鎖，把那句「從你第一次發微博說『重來一次』的時候」看了一遍，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回膝蓋上。這一次屏幕朝上。
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她坐在那裡，沒有動。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鎖屏界面上那條對話的最後一句話還在——顧辭說的那句話，字跡清晰，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窗外的路燈亮著。她坐在那裡，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屏幕從亮慢慢變暗，但始終沒有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