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店的熱氣撲在玻璃窗上。夏薇把手機放回口袋,拿起筷子,伸向那盤毛肚。
三十七樓沒有火鍋的熱氣。
陸廷深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星輝的招標結果通報。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同一個地方——評分細則。
他翻到第三頁。技術方案評分欄,薇光那一行後面寫著9.7。全場最高。評分理由欄只有一行字:「方案對星輝用戶行為數據的挖掘達到了行業罕見深度。執行路徑清晰。團隊響應機制明確。」
他的視線在「行業罕見深度」六個字上停了幾秒。
張副總站在他對面,從推門進來就沒有坐下過。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那份報告上,沒有看陸廷深的臉。
「這個標我們丟了。」
「我知道。」陸廷深的聲音很平。
「薇光那個方案,」張副總頓了一下,「我旁聽了。」
陸廷深抬起頭。
「她確實做得比我們好。」
張副總的語氣里有一種很輕的、近乎認命的東西:「她的切入角度不是從我們以前那套邏輯出發的。她是全部推翻了重新算的。」
「她重新算了什麼?」
「用戶觸達方式。」
張副總說完這四個字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表達準確。
「她算了星輝用戶復購率下滑的核心原因——不是產品問題,是用戶觸達方式太老了。我們以前一直在產品上找原因。產品沒問題。她找到了別的地方。」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陸廷深低下頭,視線再次落在那排評分理由上。他的拇指按在紙面上,紙張邊緣被壓出了一道淺摺痕。摺痕正好劈開了「行業罕見深度」那六個字。
「她知道我們三年的數據。」他說。
張副總沒有說話。
「她在陸氏的時候,」陸廷深的聲音不高,「她就已經知道這些東西了。但她沒說過。」
張副總站了一會兒。他面前的那杯水一直沒動過,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有一滴正沿著杯壁往下滑,滑到桌面上的時候留下一個很小的濕圓點。
「陸總,如果沒別的事……」
「沒事了。出去吧。」
門關上了。陸廷深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他沒有動,面前那份報告攤開著,紙張邊緣那道摺痕還留著。
他打開微博。搜索欄里只打了一個字——「薇」。下拉框彈出來,第一條是「薇光創始人夏薇」。
他點進去。最新一條動態發布於三個多小時前。配圖是一張星輝集團辦公樓的照片,陽光照在樓體上,明晃晃的。配文只有一行字:「薇光的第一戰。打的是別人打了兩年的地方。我們贏了。」
他把這條動態看完,然後往下滑。評論區已經六百多條了。
「恭喜夏總!」
「兩年從零到星輝,姐姐太牛了。」
「以前叫人家陸太太,現在叫人家夏總。」
他滑到一半的時候停住了。有一條評論,點讚很高,被頂到了前排:
「夏總從陸太太變成夏總用了兩年。兩年夠一個破殼重生。」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然後他按住了那條評論,截了圖。屏幕閃了一下,圖片存進了相冊。
他退出微博,回到桌面。相冊里多了那張截圖。他沒有打開看第二遍。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天際線。三十七樓,視野開闊,能看到很遠的地方。遠處的樓群亮著零星的燈,街道上的車流像一條緩緩流動的光帶。
他以前站在這裡的時候,覺得自己掌控一切。大樓是他蓋的,方向是他定的,每一個決策都在他的手裡。
現在他站在同一扇窗前,看到的東西變了。比如一個人離開之後,會發出多大的光。他控制不了這件事。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四聲,對面接了。
「陸先生。」
「幫我查一個公司。」
「您說。」
「薇光。創始人夏薇。我要他們接下來三個月要參與的競標項目清單,還有業務布局方向。」
對面沉默了兩秒:「陸先生,這個範圍……」
「查得到。你們做過。」陸廷深的聲音很平,「不用驚動她。她贏了多少,我輸了多少。我知道了就好。」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在那份攤開的報告上,頁角微微翻動了一下。評分細則那一欄,「9.7」在燈光下反著光。
他站在窗前沒有動。
走廊盡頭傳來保潔阿姨推車的輪子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門縫底下透進來的光晃了一下,然後被擋住了,又亮了。腳步聲過去了。
窗台上手機屏幕朝下,一直沒有亮。
過了很久,它震了一下——不是來電,是郵件推送。鎖屏界面上跳出一行預覽:發件人——張副總。主題——轉發:星輝項目旁聽記錄。
陸廷深沒有伸手去拿。他站在原地,看著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窗外的夜風把窗簾吹起來一角,又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