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標後第三天。上午十點十七分。
秦嶼的電腦彈出一封新郵件。他低頭看了一眼發件人，然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中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辦公室都能聽見。
「星輝。我們中了。」
林琳從工位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在對話框裡打了三個句號，發送。對林琳來說，三個句號就是最高級別的情緒表達。
小苗從最角落的工位跑過來，手裡還握著一支筆。她跑到夏薇辦公室門口，門沒關，她直接沖了進去。
「夏總！我們贏了！」
夏薇正在喝水。她被嗆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水濺出來一小片。她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冷靜。中標只是第一步。」
她站起來，拍了拍小苗的肩膀。小苗的肩膀在發抖。
「落地才是真的開始。」
小苗拼命點頭，眼眶已經紅了，但眼淚沒掉下來，比上一次好多了。
夏薇坐回椅子上。門關著，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她伸手拿起手機，打開了相冊。
第一張——三年前的截圖。陸廷深在威斯汀給沈念過生日，沈念靠在他肩上切蛋糕。配文：「謝謝你的第一個生日。」
她看了兩秒。然後划過去了。
第二張——盛和的工牌照片。塑封的卡片，上面印著她的照片，職位欄寫著「市場專員」。那天她站在盛和門口拍的，陽光太亮，照片裡她眯著眼。
第三張——顧氏37樓的窗景。窗外的天際線，玻璃上倒映著辦公室的燈光，和她的半個輪廓。
第四張——薇光公司門口的招牌。不鏽鋼牌子，上面刻著「薇光」兩個字，還沒完全裝好，邊框上還貼著保護膜。
她停在第四張上。看了一會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
同一時間。陸氏集團總部。
陸廷深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星輝集團的招標結果通報。他翻到第二頁，看到評分欄那一行字：薇光——技術方案評分9.7，總分第一。陸氏——技術方案評分8.4，總分第三。
差距8.3分。
他合上報告，按了一下內線：「張副總，來我辦公室。」
張副總推門進來的時候，陸廷深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他沒有轉身，聲音很低：「星輝的標，我們丟了。」
「陸總……」
「為什麼丟了？」
張副總站在辦公桌前，斟酌了一下措辭：「她的方案切入角度跟我們不一樣。她重新算了用戶觸達方式的問題——我們以前一直在產品端找原因，她從行為數據切入……」
「三年前。」陸廷深打斷他，轉過身來，「你三年前就該做這件事。」
張副總沒有說話。
陸廷深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實。
「你帶著三十個人的團隊，輸給她七個人。」
他停了一下。視線從張副總身上移開，落在桌面那份報告上。評分細則那一欄，「薇光·技術方案·全場最高分」幾個字印得很清楚。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語。
「三年前她還住在我家的時候，她就已經能看到這些數據了。她能看到。你沒看到。我也沒看到。」
他停住了。
「我當時在幹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張副總。張副總站在對面，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在給另一個女人過生日。」
辦公室安靜了。
張副總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陸廷深轉回身，面朝窗外。玻璃上映著他的影子，模糊的，邊緣被光暈吞掉了一部分。
「你出去吧。」
張副總沒有立刻動。他看了一眼陸廷深的背影，然後轉身走了出去。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陸廷深一個人站在窗前。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指節收攏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報告上「8.3分」那一行字，然後抬起了頭。窗外車流不息，樓下的十字路口綠燈亮了又紅。
她贏了他8.3分。用的是她在他家那五年裡看到的那些東西。他從來沒有問過她在看什麼。
——
當天下午。夏薇的手機響了——星輝項目負責人方總打來的。
「夏總，確認簽約時間。下周一上午九點，星輝總部。」
「好。我準時到。」
方總在那邊停了一下：「我們內部評價說，你的方案是過去三年看到的關於星輝用戶問題最精準的分析。」
「謝謝。」
「你以前做過跟星輝類似的案例嗎？」
「做過一個類似的細分領域。」夏薇靠在椅背上，「底層邏輯是通的。」
「那以前那家公司怎麼沒發現這些？」
夏薇頓了一下。
「因為他們可能沒有熬夜看到凌晨四點。」
方總在那邊笑了一聲：「下周一見。」
「下周一見。」
她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安靜了幾秒。然後她打開了團隊群。
「中標。簽約下周一。今晚不加班。所有人去吃飯。我請。」
秦嶼第一個回：「吃火鍋！！！」
林琳：「日料。」
小苗：「燒烤！！！」
秦嶼：「三個人三種意見，夏總你拍板。」
夏薇看著屏幕，打了一行字：「投票截止五分鐘。目前平局。你們繼續。」
群里瞬間刷了二十條。她沒看，鎖了屏。
她點開另一個對話框。顧辭的。
打了三個字：「我贏了。」
發送。
消息狀態從「發送中」變成「已讀」，不到兩秒。
顧辭的回覆彈出來：
「你從來沒輸過。」
夏薇看著那行字，拇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她把手機放回了桌面上，屏幕還亮著。
她站起來，拉開了辦公室的門。外面的工位上，秦嶼正在跟小苗爭論火鍋和燒烤哪個更合理，林琳坐在旁邊看電腦，嘴角有一道很淺的弧度。
夏薇靠在門框上看了幾秒。
「投票結束了。火鍋。」
秦嶼舉起雙手。小苗嗷了一聲。林琳合上電腦，站了起來。
夏薇走回辦公室拿外套，經過工位的時候，小苗從後面追上來。
「夏總，今晚我能喝酒嗎？」
「你成年了？」
「成年了！」
「那喝。別喝多。」
夏薇披上外套，走了出去。身後辦公室的燈陸續滅掉了，剩下走廊里那一排燈亮著。她走在最前面，秦嶼和小苗在後面爭論火鍋和燒烤誰更合理。
她推開一樓大堂的門，夜風灌進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沒有立刻看。
但她知道發消息的人不是顧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