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開眼。
走廊盡頭的天光已經從灰白變成了暖白。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那條微博的評論區多了幾十條。她滑到最上面,第一條是顧辭。評論時間——凌晨五點十三分,她剛發完微博的時候。
只有兩個字:"夠用。"
她看了三秒。然後鎖了屏,站起來,推開了樓梯間的門。
會場很大。主辦方租了酒店三樓一整層,簽到台設在走廊盡頭,工作人員在每一張座位後面貼了號碼牌。
夏薇到的時候秦嶼和林琳已經到了,坐在等待區第三排的位置。秦嶼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領口整整齊齊,不像昨晚趴在桌上印出一道口水印子的那個人。林琳抱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開著最終版方案,指尖停在頁面邊緣,像在做最後一次確認。
"夏總。"秦嶼站起來把旁邊座位上的包拿開,"排第幾?"
"第四。"
夏薇坐下來,把文件袋放在膝蓋上。
前面三家公司依次進去。每一家講四十分鐘,間隔十五分鐘。第一家的團隊出來的時候表情輕鬆,和工作人員笑著說了句什麼。第二家出來的時候表情繃著,領頭的中年男人步子很快,連頭都沒回。第三家進去的時候,秦嶼微微坐直了,朝走廊那端看了一眼。
"第二家的人講得挺好。"他壓低聲音說。
夏薇沒有轉頭,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上。
"好不代表贏。"
"那什麼代表贏?"
"好是及格線。"夏薇把文件袋放到桌面上,沒有打開,"贏是別人做不到的,你能做到。"
秦嶼靠回椅背,沒有追問。
第三家的門開了。一男一女走出來,女人手裡拿著翻頁筆,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然後徑直走向出口方向。她的嘴角是平的。
工作人員探出頭來:"薇光。第四位。可以進場了。"
夏薇站起來。林琳合上筆記本,秦嶼拿起文件袋遞給她,她沒有接。
"你拿著。我在台上不用。"
秦嶼收回手,把文件袋夾在臂彎里。
她走進去的時候,會場裡很安靜。七位評委坐在長桌後,桌面上攤著每家公司的標書。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地毯上落出一圈亮白。
她走到演講台前,翻開筆記本電腦。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幕布上,筆直的一道。
她抬頭掃了一眼台下評委席。
然後她看到了後排。最後一排,靠近門口的位置,坐著一個人。張副總。陸氏用戶運營中心的人。他面前沒有電腦、沒有標書,他手裡只有一支筆和一個空白的筆記本。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像在辨認什麼。
她只停了一秒。
"各位評委好。"
她的聲音不高,沒有用麥克風試音的冗餘前奏。
"我是薇光的夏薇。"
她把PPT翻到第一頁。上面沒有任何LOGO,沒有公司介紹,只有一張圖:星輝近三年的復購率曲線,從下滑第一年開始標了三個節點。
"今天我要講的是——星輝用戶復購率下滑的真正原因。"
她翻頁。
"以及我們怎麼在三個月內逆轉它。"
第四頁。她把星輝近三年的復購率曲線拆成了季度段,然後在Q3的位置標了一個紅點。
"過去三年,星輝的復購率從47%掉到31%。掉了16個點。"
她翻頁。
"很多人會歸因於產品。但我算了一下,星輝同期的產品投訴率變化曲線是平的。不是產品問題。"
她翻到第八頁。屏幕上是一張雙軸對比圖,上面是復購率曲線,下面是星輝在Q3促銷結束後第12天的用戶活動數據。
"Q3促銷結束後的第12天。每年的這個節點,星輝沒有任何用戶觸達動作。一次都沒有。"
她停了一下。
"競品A在第8天做了一次回訪。競品B在第10天做了一次贈品推送。星輝什麼都沒做。三年,同一個節點,同一個盲區。"
台下有人動了一下。前排那位評委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第二十頁。她把競品公司的增長曲線拆成了三組動作——觸達方式、激勵節點、沉默用戶重啟機制——然後逐一標註了星輝在同樣節點上的決策,旁邊打了紅框。三組動作,星輝在每一組上都比競品慢了兩個星期以上。
"不是星輝做不到。是沒人告訴星輝應該在這個時點做。因為過去三年,他們的供應商從來沒有把這個節點單獨拆出來看過。"
她翻頁的時候,後排張副總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十五頁。她沒有預測未來。她算了一筆過去的帳。
"如果在第一年復購率下滑的時候用這套邏輯修正,第二年可以追回7%。"
她把那7%換算成了實際的用戶數,標在屏幕右下角。數字不大,但精確到個位。
第三十八頁。她把方案的核心洞察壓縮成一句話:「用戶不是不回來了。是忘了回來。你要做的不是改變他,是讓他想起來。」
她翻到最後三頁。每一步執行方案旁邊都站著一組數據——不是「預計」,是已經在其他相似體量的案例里跑出結果的數據,來源標註在頁腳。時間線精確到周,每一周該做什麼,該誰做,做到什麼標準,全部列了出來。
她翻完最後一頁。
會場安靜了三秒。
主持人的聲音從旁邊響起:"接下來是提問環節,請各位評委——"
沒有人開口。
七位評委坐在長桌後面。有人在翻她剛才的某一頁,有人在低頭看自己的筆記。前排那位寫過字的評委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然後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夾。
主持人等了三秒,又說了一次:"提問環節,各位評委有需要了解的問題嗎?"
還是沒有人。
夏薇站在演講台後面。她沒有動,手掌貼著桌面,指尖不涼。
"謝謝評委。"她說。
她合上電腦,走下台。
回到等待區的時候,秦嶼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林琳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什麼也沒說。
三個人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秦嶼才開口。
"他們沒提問。"
"嗯。"
"一個都沒有。"
夏薇沒有回答。
她走在前頭,背挺得很直。
張副總坐在後排,手裡的筆一直沒動過。他等到所有評委都起身離開了才站起來。
他的筆記本是空白的。一個字沒寫。因為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需要記錄的信息——她所有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他低頭打開手機,打了一行字:"她講完了。評委沒提問。"
發送。
對面回了一個字。
"嗯。"
張副總看著那一個字看了兩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裡。他站起來的時候,會場的工作人員正在收桌面上的桌牌,第四號位置上的桌牌已經被翻過去了。
他走出會場的時候,經過簽到處——桌面上還有一張沒有被收走的桌牌。第四號。他停了一步。
然後他繼續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已經沒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