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裡的那一點雨意沒有變成雨。三天後，競標前夜。
辦公室的燈亮到凌晨四點。整棟樓只剩下薇光這一層還亮著。
夏薇坐在工位前，面前攤著星輝方案的終版初稿。她已經從頭到尾檢查了四遍，每一頁的數據都重算了一遍，每一組對比分析的邏輯都重新推了一遍。第四遍做完之後，她又在方案第一頁的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很小的問題："方總說的'人'，是什麼？"
她沒有答案。她擱在那裡。
窗外的城市很安靜。路燈連成一條暖黃色的線，延伸到視線盡頭。遠處的樓群只剩零星幾盞燈亮著。
秦嶼趴在桌上睡著了。臉朝下壓著一摞列印紙，呼吸很慢，肩膀微微起伏。他手邊的咖啡杯已經幹了，杯底積了一層褐色的渣。
林琳坐在靠門的位置，還在改PPT。最後三頁，她已經改了七遍，每一次都比上一遍精簡幾行字。第七遍改完之後她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存。她站起來，端著杯子走到茶水間，接了一杯熱水，然後端著那杯水走到夏薇旁邊。
"夏總。"
夏薇回頭。林琳把另一隻手裡的咖啡遞過來。
"新的。沒加糖。"
夏薇接過來，杯壁的熱度透過紙杯傳到手指上。
"你幾點開始改的？"
"你不記得了？"林琳在她旁邊坐下，把那杯熱水放在膝蓋上，雙手握著杯壁，"你連續三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了。"
夏薇低頭喝了一口咖啡，苦的，燙的，咽下去的時候喉嚨像被燙平了一層。
"項目做完就補回來。"
林琳沒有說話。她把熱水杯握在手裡轉了一圈。
"你每次都這麼說。"她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做完一個項目還有下一個。"
夏薇轉頭看她。
"那是因為還沒到能停下來的時候。"
"什麼時候算到了？"林琳沒有看她，視線落在對面那面白板上，所有的字已經被擦掉了，只留了左下角一行小字，夏薇寫的："明天。"
夏薇想了想。
"等我站在台上領獎的時候。"她端著咖啡杯，"那就停一天。"
林琳沒有接話。她低頭喝了一口熱水，然後站起來，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那到時候你請客。"
"請什麼？"
"你站在台上的時候，我們在台下。你下來的時候，總要有人遞花。"
夏薇沒有看她，也沒有回答。但她把咖啡端起來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咽下去的時候，喉嚨是暖的。
凌晨五點。窗外的天色開始從黑變成深藍，邊緣透出一道極淺的灰白色，像有人在地平線後面撐開了一道細縫。
秦嶼動了一下。他的手臂從列印紙上滑下來，頭偏到一邊。然後他睜開眼，揉了兩下，抬起頭。
他看了三秒才定位自己在哪。然後他轉頭看到夏薇還在電腦前面。
"夏總……你睡了嗎？"
夏薇沒有回頭。
"睡了。"
"什麼時候？"
"一小時前。"
"多久？"
"閉了二十分鐘眼。"
秦嶼坐直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壓著的那摞紙，第一頁上有一道口水印子，他伸手把它翻過去了。
"二十分鐘也算睡？"
"算。"
夏薇終於轉過頭來。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層很淡的青灰色，但眼神是清亮的。
"夠用。"
秦嶼看著她。
"你以前在陸氏的時候也這樣？"
"以前在陸氏，"夏薇把視線轉回屏幕上，"我不用熬。也沒人讓我熬。"
她敲了一下回車鍵，屏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框："文件已保存。"
"現在有人讓你熬了？"
"現在是我自己。"
她把電腦合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光在她臉上消退，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那一點天光。
她站起來，拿起桌面上那本終版方案，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頁邊那行鉛筆字還在："方總說的'人'，是什麼？"
她沒有擦。她合上方案，放進了文件袋裡。
"行了。走吧。"
秦嶼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林琳正在拔充電線。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亮了。"
"嗯。"
夏薇最後一個走出辦公室。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白板左下角那行"明天"還在。她沒有擦。她伸手關了燈。
走廊里很安靜。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灰白色的光，天光在地板上鋪開一片不均勻的亮斑，像被窗框切割過的晨色。
她走到走廊中間的時候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走廊盡頭拍了一張照片。一條空走廊、一扇半開的窗、窗外面將亮未亮的天。模糊的，低像素的。
她打開微博，把照片貼上去，打了一行字："三個通宵。一個方案。明天見分曉。"
發送。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等評論。
走廊盡頭的窗縫裡透進來一點風。她走到窗邊站住，晨風帶著涼意灌進來。
她分不清困和清醒的邊界了。她只是站著。
樓梯間的門在她身後響了一下。秦嶼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走了。"
"嗯。"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樓梯間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不是累。就是坐一下。
她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的天光落在她膝蓋上，灰白色的，不暖，但亮。
手機在口袋裡靜悄悄的。她沒有看。
走廊盡頭的那扇窗，外面的天正在一點一點變亮。
她沒有看手機。但屏幕上，那條微博的評論區已經亮了——有人留了一句話。她不知道。她閉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