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劃開鎖屏。發件人那一欄跳出來——方總。星輝集團的對接人。
"夏總，聽說你們在準備標書。我的建議——別只看數據。看看我們的人。"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轉給了秦嶼，只附了兩個字："收到。"
秦嶼回得很快："方總什麼意思？"
"不知道。先存著。"
她把手機翻了過去。
——
競標前一周。周三下午。秦嶼坐在工位上覆核最終版數據報告，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滑。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往前翻了一頁，又退回來，兩頁並排放在桌面上，看了十秒。然後站起來，走到夏薇辦公室門口，門沒關，他敲了一下門框。
"夏總。"
夏薇抬頭。
"小苗的數據報告有問題。"
"哪裡？"
"她把兩個競品的市場份額數據搞混了。A和B調換了。方案里第三頁一整頁的對比分析全是錯的。"
夏薇放下筆。她接過報告翻到第三頁看了兩秒，又翻回前一頁對照了一遍。然後合上了。
"小苗人呢？"
"在茶水間。應該還不知道。"
"叫她來。"
秦嶼轉身出去。不到一分鐘，小苗站在了辦公室門口，手裡還端著一杯沒喝完的水。
夏薇把報告放在桌面上，轉了個方向，正對著小苗。
"第三頁的數據，你看一下。"
小苗放下杯子，彎腰湊近。看了幾秒，她翻回前一頁確認了一遍，又翻回來，手指壓在紙面上，指節慢慢收緊了。
"夏總……這倆我……"
"搞混了。"
小苗抬起頭，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了。
"我重做。"她的聲音有一點抖，"我現在就去重做。"
夏薇沒有立刻說話。她看了一眼小苗的臉，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報告。
"你確認的時候，交叉驗證了嗎？"
小苗搖頭："我以為數據源是準的。"
夏薇靠在椅背上，把報告往小苗的方向推了兩寸。
"那你現在知道你'以為'的問題在哪了？"
小苗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你覺得它准，跟你確認它准，是兩回事。"
夏薇把報告合上，推給她，"你現在回去重新跑。今晚十二點之前給我。"
小苗低頭看著那本報告。
"十二點之前……"
"對。來得及。"
夏薇的聲音不高，"去吧。"
小苗拿起報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頓了一下，肩膀微微聳了一下，然後她推開門出去了。門沒關嚴，鍵盤被重重敲了一下，椅子被拉開的聲響從外面傳進來。
秦嶼靠在門框上，沒走。
"你不罵她？"
夏薇已經重新低頭看文件了，筆尖在頁邊畫了一個圈。
"罵她沒有用。"
"我以前犯錯誤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秦嶼說，"你退了我五十頁報告。"
"你翻開過你當年那份五十頁的報告嗎？"
秦嶼沉默了兩秒："沒有。"
"你跟她不一樣。"夏薇翻了一頁文件，"你是刺頭，越激越來勁。她是靠'被信任'才能往前走的人。"
她的筆尖停了一下，"她現在已經知道自己錯了。我再罵她，她會怕。怕了就更不敢確認數據。我要她記住的是下次要交叉驗證，不是夏總很兇。"
秦嶼在門框上靠了一會兒："那你對我當時也是看人下菜？"
"對。"
夏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記仇了？"
"沒有。"秦嶼站直了，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住，"那條方總的消息，你覺得他什麼意思？"
"不知道。等標書寫完了再想。"
晚上十點。辦公室還有三個人在加班。秦嶼在改PPT的排版，林琳在核對另一組數據。小苗在最角落，屏幕亮著，桌面上攤著四份打開的報表，手邊一杯水從熱的放成了涼的，一口沒喝過。
夏薇出來接水，路過小苗工位的時候沒停，但她偏頭看了一眼——小苗的屏幕上是三組數據並排對比，每一行旁邊都標註了來源和確認時間。她沒說話，繼續走到茶水間去。回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經過小苗工位時輕輕放在了桌角。杯子碰到桌面的聲音很輕，小苗偏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又轉回去了。
十一點四十。夏薇的郵箱彈出一封新郵件，來自小苗。
"夏總，數據全部修正完成。交叉驗證了三遍，附了原始數據截圖和每個數源的核對記錄。這次對了。"
附件有三份。夏薇點開第一份，翻到第三頁——原始數據截圖、競品A的份額曲線、競品B的份額曲線，兩兩對照，每個數字旁邊都有綠框標註。她往後翻了十頁，所有的標註都沒有重樣。她退回來，看了一眼右上角的發送時間——23:41。她敲了兩個字："收到。"
然後又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23:52。她拿起手機，對著電腦屏幕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小苗。
"還有八分鐘。你做到了。"
小苗的回覆來得很慢。大約過了兩分鐘，是一串哭的表情，然後跟了一句："夏總，我下次會交叉驗證的。一定。"
夏薇看著那行字，沒回。她把手機放下，合上電腦，站起來收拾桌面。路過小苗工位的時候，小苗正趴在桌上，臉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抽動。桌上那杯熱水已經空了。
夏薇沒有走過去。她走到門口，伸手關了走廊的燈，只留了小苗工位上方那一盞。
"鎖門的時候鑰匙在門禁架上。你走的時候記得帶。"
她推開了樓梯間的門。腳步聲在樓梯間裡響了幾聲，然後被門關上的聲音截斷了。
小苗從手臂里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新的淚痕。她看了一眼桌上空掉的杯子，拿起來又放下了。她關了電腦，拔掉電源線，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扶著桌沿站了幾秒。然後她走到門口拿了鑰匙，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工位上方那盞還亮著的燈，伸手按滅了。
樓梯間沒有燈光，但她的手摸到了門禁架上的鑰匙，咔嗒一聲落進她掌心。
夏薇已經走到了一樓大堂。她推開門走進夜色里，手機在口袋裡亮了一下。她抽出來看了一眼——秦嶼發來的：
"那三個競品的份額數據我幫你核了一遍。小苗那版對了。"
夏薇停在台階上，風從路邊灌過來。
"你核了？"
"她第一次發你的那版我就發現了。沒告訴你。"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是你讓她改的。不是我。"
她看了那三個字很久："行。"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走下台階。路燈把她的影子拉長，投在身後那扇玻璃門上。門內大廳的光照著，門外夜風涼。
她走出去，風迎面吹過來，吹亂了她剛放下來的頭髮。她伸手攏了一下，沒有回頭。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她沒有掏出來看。她繼續往前走。
風裡帶著一點雨意。明天可能會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