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餐桌上的空氣里飄著一股微焦的油煙味,混著醬油過量的咸香。
夏薇攥著筷子,指節泛白。
對面的顧辭夾了一筷子青菜,送進嘴裡,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時候,他停了半秒。
「你做的?」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嗯。」夏薇沒看他,盯著桌布上那塊洗不掉的小油漬。
顧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磕在桌面上,悶悶的一聲。「還行。就是鹽沒化開。」
夏薇肩膀松下來,拿起勺子舀了口米飯。鹹得舌根發苦。她把勺子丟回碗裡,「叮」的一聲,瓷碗晃了一下。
她沒去拿水杯。
「顧辭,」她說,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顧辭原本在看那盤青菜,聽到這話抬起頭。銀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突然變了焦距——從隨意到銳利,只用了一秒。
他沒說話。等她繼續。
夏薇指尖摳著桌布邊緣,亞麻的紋路硌著指腹。「薇光現在穩了。」她頓了一下,「我想……公開我們的關係。」
說完,她感覺耳朵像被火燎了一下。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顧辭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不是拒絕,不是同意,不是驚訝。就是……空白的。像一面牆。
夏薇胃裡開始發緊。
「不是現在公開,」她語速快了,「是找個合適的時機。我不想再讓別人覺得——我是靠誰才到今天的。包括別人以為我是靠你。」
她把最後幾個字咬得很重。
顧氏持股35%,這事像根刺,扎在她後背,誰看一眼她都覺得疼。她可以不在乎外人,但她受不了那些猜測把顧辭和她之間的東西弄髒了。
她不是誰的附庸。她是夏薇。
「你從來沒靠過我。」顧辭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地有聲。
夏薇抬起頭撞上他的目光。「我知道。」她說,「但外面的人不知道。顧氏35%,總會有人說。」
顧辭沒接話。他就那麼看著她,目光從她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回來。他的沉默突然變得很沉,壓在桌面上,壓在她胸口。
他在想什麼?
猶豫?權衡?
夏薇的指甲掐進掌心。
就在她舌尖已經頂到「算了當我沒說」那幾個字的時候——顧辭動了。
他把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這是個談正事的姿勢。
「你打算什麼時候公開?什麼方式?」
夏薇一愣。
但她馬上反應過來。這才是顧辭。不煽情,不廢話,直接切入執行層。
「年底的行業峰會。」她挺直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如果有頒獎環節——我上台的時候,你坐第一排。讓所有人看到你在看著我笑。」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感覺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咔」一聲開了。
她不要偷偷摸摸了。她受夠了。她要站在光底下,讓所有人都看見——顧辭身邊的女人是她夏薇。不是什麼替身,不是什麼影子,就是她自己。
安靜。
只有客廳掛鍾在走,「嗒,嗒,嗒」,每一聲都像在她太陽穴上敲。
顧辭沉默了兩秒。兩秒長得像熬了一整夜。
「你確定?」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夏薇點頭。「確定。我不怕別人知道。我只是想選一個我自己站上台的時候。」
她不怕閒話。她只怕自己不夠好。但現在薇光是她的底氣,她的標書是她的底氣。她有了。
顧辭看著她。
然後他嘴角動了一下。很淺,幾乎看不見。但夏薇看見了。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好。」他說,「那你得先確保年底的獎你拿得到。」
夏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聽懂了。
他沒說「我支持你」,沒說「我答應你」。他說「你先拿到獎」。這比任何情話都管用——他信她能做到。
「我拿得到。」她盯著他,眼睛發亮,「你等著看。」
他說得像在說「明天要下雨」一樣平常。
夏薇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熱。
很多年前她在陸家的時候,也想過穿漂亮禮服站在誰身邊。但那盆梔子花枯死之後,那點念想也就爛在土裡了。
現在有人要為她去定一套新西裝。
「好。」她說,「我等著。」
顧辭站起來,走到她旁邊,伸手揉了一下她頭髮。掌心乾燥溫熱。
「吃飯。菜涼了。」
夏薇低頭扒了一口飯。還是鹹得發苦。但她嚼著嚼著,竟然覺得回甘。
她沒看見顧辭轉身往廚房走時,臉上那個笑容——那個笑要是被顧氏的員工看見,能嚇掉一半人的下巴。
他站在廚房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燈底下,她埋頭扒飯,腮幫子鼓鼓的,側臉線條比以前柔和了。他想起她剛說的那句「讓所有人看到你在看著我笑」。
他會的。
他不僅會笑。他還會讓所有人知道,他顧辭的人,叫夏薇。
他打開冰箱拿了瓶冰水,仰頭灌下去,喉結猛地滾了一下。冰水壓住胸口那團燥熱。
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簽,夏薇的字:「記得買牛奶。」
他伸出手指,慢慢描了一下那筆跡。
年底峰會。三個月。
三個月夠他做很多事了。
他關上冰箱門走出廚房。夏薇已經吃完飯在收碗了。
「我來。」他走過去接。
「不用,你歇著。」
「我洗。」
顧辭把碗抄進水槽,擰開水龍頭。水流沖在瓷面上,「嘩」的一聲。
夏薇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寬厚的背。襯衫肩線繃得很直。
她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
「顧辭。」
「嗯。」
「謝謝你。」
水流聲。心跳聲。他沒說話,反手拍了拍她手背。
窗外天黑透了。城市的燈亮起來,又慢慢熄掉。
但這間廚房裡的燈一直亮著。
夏薇鬆開手。「我去洗澡了。」
「嗯。」
她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水槽前,低著頭洗碗,後頸露出一小截皮膚。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顧氏總部的會議室,她手心全是汗,聲音發抖,他坐在長桌那頭,銀框眼鏡壓著鼻樑,面無表情地聽她講標。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夠不到他。
現在她可以說出「公開關係」四個字了。
她收回目光,關上了臥室門。
顧辭洗完碗擦乾手,從廚房出來。路過夏薇門口時停了半秒。門縫漏出暖黃的光和水聲。
他站了站,然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他打開燈,拉開書桌最下面那個抽屜。黑色絲絨盒子躺在裡面。
他拿出來,打開。
一枚戒指。
細碎鑽石圍著中間一顆主鑽,光線打上去,碎光四濺。
三個月前就買了。
一直揣著,一直沒敢送。
他怕她不要。怕她覺得太快。怕她——
他捏起戒指放在手心,鑽石硌著掌紋。
現在不怕了。
他把戒指放回去,合上蓋子,關上抽屜。
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滿城的燈火鋪出去,像碎金子撒在黑絨布上。
他看著那片光,嘴角慢慢翹起來。
三個月後,他會穿著新西裝坐在第一排。看她上台領獎,看她舉著獎盃笑。然後他會走上去,單膝跪下去。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她——
「夏薇,你願意跟我一起種花嗎?」
他知道她會答應的。
因為他看見過她看他時的眼睛。跟他看她時一樣。
他把窗簾拉上,轉身往浴室走。
水聲再次響起來,蓋住臥室里所有的動靜。
夜色沉下去。
窗台那盆綠蘿的葉子在風裡輕輕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