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紙檔案袋被撕開的聲音,在深夜的總裁辦里顯得格外刺耳。
「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顯示日期。距離顧氏那場晚宴,已經過去三天了。」
陸廷深沒開頂燈。窗外CBD的霓虹燈牌隔著落地窗投進來,在他側臉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影子。他捏著那疊紙,紙張邊緣鋒利,划過指腹時有一絲極細的刺痛。
辦公室里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和他腕錶秒針的走針聲。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身體靠進椅背。封面上一行字:《關於夏薇女士近況調查報告》。
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內容。
調查公司的報告做得專業。從他簽字離婚那天起,到她進盛和做基層,被顧氏挖角,創立薇光——時間線清楚,每段都有照片、數據、旁證。
他翻過一頁。看到她在盛和加班到深夜的照片。廉價職業裝,臉色發白,但眼睛是亮的。
再翻。顧氏會議室里,她穿著一件墨綠色西裝,背挺得很直,對面坐著一排高管。
再翻。薇光成立的新聞剪報,她站在公司門口笑,旁邊圍著一群比她更年輕的員工。
他的手指在「薇光」兩個字上停了一下。指腹壓下去,紙張邊緣起了一道褶皺。
就這些?
她就這麼……過下去了?
他想起她在陸家的那五年。買件衣服都要看他的臉色,說句「我想要」之前要先深呼吸。她把他的喜好刻在骨頭裡——他愛吃什麼、穿什麼顏色、什麼表情代表心情不好。她活得像個他的附屬品,小心翼翼到讓人心煩。
他從來沒叫她改。他甚至享受那種被仰視的感覺。
他一直覺得她離了他會塌。會覺得她遲早要回頭,要哭著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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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照片上這個女人,眼神里那種東西——他很久沒見過她那樣看他了。或者說,她從來沒有那樣看過他。
他把那一頁翻過去,翻得很快。
最後一頁。
幾行字。一張偷拍照。
照片上,夏薇和顧辭並肩走在一個小區花園裡。她穿著家居服,頭髮隨意挽著,手裡拎一個超市購物袋。顧辭走在她身側,微微側頭看她,嘴角帶著笑。
報告正文——
「經調查,夏薇女士與顧氏集團執行董事顧辭先生關係密切,疑似戀人關係。兩人於三個月前開始同居,住址為……」
同居中。
三個字。
陸廷深的目光釘在中間那個字上。
「同。」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久到他發現自己的拇指把紙面按出了一個凹坑。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突然變重。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灌滿了,撐得肋骨發疼。
「砰」的一聲,他合上報告,像那頁紙燙手一樣甩在桌上。椅子腿蹭著地面,他霍然站起來,大步走到落地窗前,雙手撐在冰涼的玻璃上。
玻璃外面,萬家燈火碎成一片。
玻璃裡面,映出他自己的臉。下頜繃得死緊,眼睛裡有血絲。他盯著玻璃上那個自己,覺得陌生。
她跟別人同居了。
跟那個姓顧的。
他見過顧辭。行業峰會上握過手,溫溫吞吞的一個人,說話帶笑,不像做生意的,像教書的。他當時根本沒把這個人放在眼裡。
現在那個人住進了她的房子。不,是他們的房子。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掐進太陽穴。鈍痛從額角漫開。
他閉上眼。眼前自動浮出一段畫面——她坐在別人家的餐桌前吃飯,她站在別人家的陽台上澆花,她晚上洗完澡穿著睡衣走進別人的臥室——
「操。」
他低低罵了一句,聲音啞得他自己都沒認出來。
他睜開眼,盯著窗外的燈。那些光點在他視野里模糊成一片,又慢慢重新聚焦。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只拖了一個行李箱。他給她買的所有東西——首飾、包、大衣——全掛在衣帽間裡,一件沒碰。她只拿走了她自己的東西,和那個他一直沒在意過的舊鐵盒。鐵盒裡裝著電影票根、小紙條、她偷拍的他的照片。
那些東西他一直以為早就被她扔了。
他一直以為她沒那麼愛他。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雙腿發麻,玻璃被他掌心焐出一片霧。
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
坐下。
重新打開那份報告。
從第一頁開始看。
這一次他看得很慢。他看手術台上她蒼白的臉,看出租屋裡她吃泡麵的背影,看會議室里她跟人拍桌子的倔勁,看陽台上她低頭澆花的側影。
他用了四十分鐘,一字不落地看到了最後一頁。
他關上的時候,眼神已經不一樣了。沒有最開始那種劇烈的震動,也沒有憤怒。就只是暗。很深很沉的那種暗,像海底的淤泥。
他多看了那張偷拍照兩秒。
顧辭在笑。
她在顧辭旁邊,嘴角也是彎的。那種笑他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不是討好的、謹慎的、小心翼翼的。是那種……心安理得的笑。
他反手把報告扔在桌上,啪的一聲。
他把它放回牛皮紙袋裡。然後,他把那個信封立在了辦公桌右上角——他每天一抬頭就能看到的位置。
白色的信封。黑色的字。
「薇光」兩個字朝他立著,像兩枚釘子,釘在他視線里。
他坐進椅子裡,看著那個信封。
他沒去動它。沒撕、沒鎖、沒扔進垃圾桶。他就讓它立在那裡,像一根刺。
她成功了。他知道。
她靠自己走出來了。他知道。
她再也不需要他了。他知道。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助理的號碼。
「陸總。」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助理的聲音帶著試探。
「星輝的復盤報告,做了嗎?」
「在做,陸總。明天上午可以給您。」
「做完發我一份。」他頓了頓,目光還釘在那個白色信封上,「我自己看。」
「……好的,陸總。」
他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他坐在椅子裡,沒有動。
他看著那個信封。
窗外的霓虹燈牌跳了一下,換了個顏色。
他抬起手,指尖碰到信封邊緣,摩挲了一下。然後收回手,拉開了右手邊第一個抽屜。
抽屜里有一盒沒拆封的煙,和一個打火機。
他已經戒了四年。
他拿出一根,點上。煙霧升起來,在昏暗中散開。
他沒抽,只是夾在指間,看著那縷煙慢慢往上飄。
白色的信封立在桌角。
菸灰落下來,斷在桌面上。
他沒有拂掉。
窗外,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