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從窗簾縫進來,淡金色。
夏薇睜開眼。手機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邊緣一道白線。她坐起來,腳踩到地板,涼意從腳心往上走了一截,在小腿肚停住了。
伸手。翻過來。亮屏。
熱搜還在。"夏薇 顧辭"四個字後面跟了一個"爆"字,黑色的,比別的字粗一圈。她沒點熱搜,先打開備忘錄。昨晚的草稿還在。她讀了一遍,沒改。退出,打開相冊。顧辭的背影——廚房裡做蔥油拌麵,袖子卷到小臂,蒸汽把他的肩線模糊了一層。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然後落了。
已發送。綠色的對號彈了一下。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沒看。
廚房傳來冰箱門合上的聲音。燃氣灶打火,咔、咔、咔——第三下,火著了。鍋蓋被熱氣頂起來,鐵皮碰鐵圈,細得聽不清的嗡響。
夏薇把手機翻回來。屏幕朝上,沒鎖。她先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貼著木頭。桌面是冷的。然後低頭看。
第一條:六個問號。
第二條:五個問號。
第三條:"等一下這個背影是顧總???"
第四條:"夏總你終於發了啊啊啊啊"
第五條:一個只發了兩個字的帳號——"抓了"。
她看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廚房裡傳來擦手的聲音。布蹭過指縫,一下,兩下,三下。顧辭從門框裡探出半個身來,鍋鏟垂在身側。灶台的火被他擰小了。
"發了?"
"嗯。"
"那我現在能看嗎?"
他看著她的臉。不是在等"好",是在等"你準備好了"。
夏薇沒移開視線:"你隨時可以看。"
他收回身去。擦手的聲音又響了兩次。然後他拿起手機,站在廚房門口,低頭看屏幕。
兩個人之間隔了半個客廳。陽光橫在中間,把地板切成兩半。她坐著的那半是暗的,他站著的那半是亮的。光的邊界筆直,沿著地板縫隙走。
顧辭看了五秒。
臉上的表情沒變。眉毛沒抬,下巴沒動。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往上偏了不到兩度,然後停了。像被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把手機放下。掌心貼著屏幕,放平在桌面上。"評論區都在問那杯咖啡是不是我沖的。"他說。
"那你沖的咖啡味道怎麼樣?"
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短到她接住那道目光之前他已經轉開了。"以後可以更好。"他說完轉身回廚房。灶火重新響起來。
夏薇坐在原位沒動。手重新碰到手機邊緣。她沒拿起來,只是把扣著的手機翻了過來。評論區多了一倍。但她看的不是評論——是點讚數。那個藍色的數字比她上次看的時候翻了兩倍。她刷了一下。又跳了。又刷了一下。又跳了。
她鎖了屏。
手機又亮了。簡訊圖標右上角掛了一個紅點。她切過去,收件箱最上面一條來自一個沒有名字的號碼。六點五十九分發的——她發微博之後不到四分鐘。
"恭喜你。為你高興。"
六個字。
她看著那行字。拇指停了一拍。然後打了一個字:"謝。"
發送。鎖屏。手機放在桌上。桌面是涼的。
以前她打一個字要刪三次。今天她打了"謝"就鎖了屏。手從屏幕邊沿上移開了,指腹離開的時候桌面上的涼意還留在指尖上,她沒有蹭掉。
她站起來去洗漱。路過客廳的時候看到兩碗粥已經擺好了——白粥,上面各臥一枚煎蛋。一隻碗的煎蛋邊緣焦了一圈,另一隻的煎蛋完整,蛋黃鼓起來,橘色的。她經過餐桌的時候餘光掃到那隻焦了的碗面朝她那一側放了。
她走進洗手間。門縫裡傳來碗底刮過桌面的聲音——有人把碗又推了半寸。
洗完臉出來坐下。粥的溫度剛好,不燙,碗壁摸著暖。她咬了一口煎蛋,邊緣是硬的,焦的。焦味在舌尖上停了一瞬,然後被粥的溫度蓋過去了。
顧辭坐在對面,手邊放著他的手機,屏幕朝上。粥碗旁邊擱著筷子,他還沒動筷子。他垂著眼在看手機屏幕。
兩個人都沒說話。空調出風口裡擠出一陣暖風,吹到桌面上,粥面的熱氣斜了一下。
她喝完最後一口。碗底薄薄一層米湯,她把碗端起來喝了。
"今天什麼安排?"顧辭問。他仍然看著手機。
"去公司。三個項目要過。"
她站起來收碗。顧辭也站起來,把她手裡的碗接過去,和自己的碗疊在一起。兩個碗碰在一起,瓷面碰瓷面,悶響。
她去玄關換鞋。鞋帶系完之後手搭上門把手,停了一下。
"顧辭。"
她從客廳的腳步聲停下,停在她身後幾步的位置。她能感覺到他停在那裡,沒有靠近。
"今天早上發那條微博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說。
"嗯。"
她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金屬面是涼的。她的指腹貼著那道涼意,沒有縮回來。
"我以前一直覺得,被人看見是一件危險的事。你掏出去的東西,別人不知道拿去怎麼用。"她頓了頓。"但如果是你看見我——我不怕。"
她擰動了門把手。咔的一聲,門開了。冬天的冷氣從門縫灌進來,貼著腳踝,涼得像一道水線。
"走了。晚上見。"
門在身後合上。鎖舌嵌進門框,咔嗒。
走廊里的腳步聲響了五步。第六步停下了。夏薇站在電梯門前,按了下行鍵。電梯還沒到,她站了兩三秒,低頭看了一眼口袋——手機在裡面。屏幕沒亮。但她知道它剛才震了一下。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口袋裡的手機隔著布料震了一下。她沒拿出來看。
電梯到了。她走進去。
顧辭站在原地。冬天的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落在地板上,切出一塊完整的方形光斑。邊緣筆直,木頭被照得發淺,木紋里的深色線條在光里變淡了。
他低頭看著那塊光。他想起海邊的那個傍晚。她走回去之後彎下腰,在濕沙上寫了一個字。他走過去低頭看——"他"。就一個字。他笑了一下,在旁邊加了一個"她"。海浪上來把那兩個字衝掉了。兩個人往回走,誰都沒提。
但字曾經同時存在過。
他低頭看著地板上那塊光。然後轉過身,走回水池邊。兩個空碗疊在水池裡,煎蛋的油漬凝了一層。他擰開水龍頭,水沖在瓷面上,聲音很響。他把兩個碗沖洗乾淨,放進瀝水架。手擦乾之前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玄關的燈還亮著,門口的地上有一小片光斑,是她擰門把手時被門縫切碎了又合攏的那道。
窗外的陽光又亮了一度。地板上那塊方形的光斑往裡挪了兩寸,邊緣還是齊整的。窗簾被風吹起來一下又落回去。光紋在地板上晃了晃,重新定了下來。
她口袋裡的手機,剛才那一下震動,她沒看。
誰發的,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