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電梯門正在合攏。
光從門縫收窄成一道線。
她沒有低頭。
負一層到了，門打開，地下車庫的冷風混著尾氣湧進來，她走出去，左口袋裡那一瞬間的震動在布料下面化成了一道微弱的暖意——手機殼貼著大腿的那一小塊皮膚，溫度高了幾秒，然後散了。
公司門推開的時候，前台正在換水。
桶裝水瓶口卡進飲水機槽，塑料膜被撕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她經過前台點了下頭，走到辦公室門前，擰把手的時候指腹在金屬面上壓了一下才轉。
外套掛上衣架。
桌面上三樣東西從左到右鋪開：三份合同、排期表、桌角空著一塊。
她放手機的位置，空了一格。
她把手機放在桌角，屏幕朝上，沒亮。
坐下，翻開排期表。
公司成立半年。
團隊從七人到三十五人。
營收那一欄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字，秦嶼的筆跡，比列印體大一號："提前了。"
她拇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翻頁。
門框被敲了兩下。
秦嶼站在門口，手裡捏著文件夾，星輝的LOGO朝外。
"夏總，復盤會開完了。客戶續約意向確認。"
夏薇抬起頭："續約條件呢？"
秦嶼走過來，把文件夾放在她面前，翻到報價頁。
頁角有一道被捋平過的摺痕——紙張的壓紋還在，說明他看過不止一遍。
"預算比第一年漲了30%。"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沒壓住那個"30%"，但嘴角是平的。
夏薇拿起文件夾。
報價頁上的數字，她看了三秒。
然後翻到後面一頁——履約保障條款。
第一次見星輝的時候，對方負責人坐在會議桌對面，說"你們公司才幾個人，我怕你們跑路"。
她當時把合同翻開，把賠償條款指給他。
那一頁上有5%。
現在續約文件的同一欄是空的。
只有一行列印體："雙方確認延續原合作框架。"
合上文件夾，站起來，走到窗前。
陽光從側面照在紙面上，把她拿文件的虎口照出一層暖色。
"漲30%是合理的。回復確認。合同讓法務再過一遍。"
"好。"秦嶼沒走。
他的影子投在辦公桌上，落在一個位置——離她站的地方隔著大約一把椅子的距離。
"還有事？"
"下周行業年會，主辦方邀請你去主題演講。"他說。
語速比剛才快了半拍，像是怕自己猶豫。
"排上。"
"好。"秦嶼轉身。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手扶著門框，沒回頭。
"那條微博，評論區都在問那個背影是誰。"
他問完了。
沒等回答，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四步，然後被飲水機的接水聲蓋住。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她翻回報價頁，指腹沿著那行30%的數字下沿劃了一道——很輕，像在確認那條線是印上去的、不會褪。
然後合上文件夾，放回桌面。
她轉身的時候，窗戶玻璃的反光里閃過自己的輪廓，肩膀是松的。
她走到桌邊，看向桌角的手機。
屏幕暗著。
通知欄里有一條未讀消息——第一行字被鎖屏界面擋了一半，只露出"顧辭"兩個字和一個縮略的圖標。
她沒有解鎖。
拇指在屏幕邊緣蹭了一下，沒碰到觸摸區，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
翻開下一份合同。
第一頁還沒看完，手機頂端彈出一條推送。
她餘光掃到那行字。
停住了——"陸氏集團宣布戰略調整，將加大在用戶運營賽道的投入。"
她看了三秒。
第一秒，字進了眼睛，白底黑字，普普通通的一行。
第二秒，"陸氏"兩個字錨在那一行的中段。
第三秒，"用戶運營賽道"——她走過的那條路。
那條路上有盛和的第一個項目、顧氏新事業部的標、薇光的星輝合同。
她把推送劃掉了。
拇指離開屏幕的時候，蹭了一下空氣，指尖拂過的那一小片區域比周圍的桌面溫度高了半度——屏幕剛滅，背殼還留著餘熱。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貼著木頭，那點餘熱從指尖散進桌面的涼意里。
翻過去的手機背面朝上，後殼反光，在她合同頁邊緣投出一道橢圓的影子。
她重新拿起合同，翻過一頁。
紙張邊沿在指腹下面壓了半秒，然後過去了。
窗縫裡鑽進一陣風，把她領口的邊緣吹動了一下。
風裡夾著樓下街道的聲音——一輛車開過去，輪胎碾過路面上的一個坑，震了一下。
她從窗口往下瞥了一眼，一輛黑色轎車正在通過路口，沒停。
桌角的手機翻扣著，背面朝上。
陽光照在它後殼上，在合同頁的邊緣投出一道橢圓的影子。
那道影子和她合同頁的影子並排挨著，隔了大約一根手指的距離，沒有碰上。
她低頭看了那道縫隙一眼，然後把手放回紙面上，翻到了下一頁。